他缩在通铺最里的铺位上，被子蒙到下巴，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营地里发的这部手机他拆开验过，定位模块和录音程序都在，他白天借着去机房送水的工夫，把系统里的上报接口全改了指向。发出去的东西，先过他自己的转发层，再进营地的“监控日志”。

“接上了。”他压着嗓子，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坐标和布防图发出去了，备用频段，短码。萧队让等回话。”

临苍驻地，深夜。

萧景睿把最后一份卫星图钉上墙时，屋里已经烟雾缭绕得能呛死人。

“把烟灭了，说正事。”她的声音里带着熬了几个通宵才有的哑，“杨夏发来的坐标核实了，程析就关在这，陆奕、杨夏眼下的位置在这。”她的笔尖重重敲在地图上两个相隔不远的点上，“和干将经厅里转来的坐标对得上。短码里还有程析的判断：关君临要跑。燕昭的信也到了，两边消息一致，他很可能借着明天的谈判，要跑路。”

“怎么是这个时间？跑去哪？”乔允恩皱眉。

“不知道。但这个走法，八成是要甩开保守派，单独立山头。”萧景睿说，“现在奈伦和关君临两边都有我们的人，两边的消息倒是都能捞到。奈伦还缩在老巢，他手下那位‘大将’明天要跟关君临会面。宗叔那边回了话，人今晚动身。”

“怪不得他急。”江枫推了推眼镜，“董瑾瑜那边差不多证实了苏瑾就是所谓的关小姐就是关君临的妹妹，死在彪哥手里。而这个彪哥，恰恰是奈伦塞进来的双面间谍。关君临一直以为妹妹死在‘外人’手上，现在知道真凶是保守派的人，这团火不发在这个节骨眼上才怪。”

“所以他现在等于是被自己的地基点了火。”顾明华总算舍得掐灭那根烟，“程析被他抓在手里当筹码。这把火烧起来，他手里这张牌，是要跟着一起烧，还是要趁乱换个买家？”

“都有可能。”萧景睿沉声道，“但不管哪种，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她转身，把桌上一份加盖红章的文件推到中间：“厅里批下来了，以‘配合崔准将联合行动’的名义，派一支小队跨境接应。名义上是协同缅甸方清剿革新派残余，实际任务——”

她的手指点在程析所在的那个红点上，“捞人，捞证据，谁都不能少。”

“崔启明那边知道吗？”乔允恩问。

“他只知道我们要‘配合’。”萧景睿嘴角勾起一点冷意，“至于具体配合成什么样，是我们厅里的事。他的部队，伊丽莎白已经安排了——明晚在西线外围设卡，名义是封场。他乐意去，就让他去。”

“那奈伦呢？”

“只堵不追。”萧景睿说，“奈伦留给关君临和缅甸自己人撕。我们要的是趁乱进去，把人带出来。”

乔允恩先站了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头：“北边那几条小路，我带人堵。”

他说的“人”，屋里人现在都知道，是卜奶奶寨子里的那批线人——归途，如今是半官方的线人网络。这批人在边境线上活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找到那些连地图都不标的小路。

“只堵不战。”萧景睿盯着他，“放走一个，跟放走一群没区别。折进去一个，我更没法交代。”

乔允恩笑了一下：“放心。我惜命得很。”

顾明华在旁边嗤了一声：“你惜命？上回是谁为救只野猫把车开沟里，我吗？”

满屋人笑起来。

顾明华笑完，又皱起眉：“但我有点担心。他挑这个时间跑路，不仅仅是因为明天要和程纪忠谈判。”

他怎么知道明天一定会乱起来了？崔启明一边勾搭奈伦一边和中国警察拉拉扯扯，那他会不会和关先生也有一腿呢？

同一片夜色下，缅甸军方一栋朴素得不像话的院落里。

燕昭坐在中将对面，身后跟着的随从在廊下候着。从名义上讲，她这次是替奈伦先生来向更高层“通通气”。

崔准将的顶头上司，一位在缅军内部素以“沉得住气”著称的中将，正端着一杯温吞的茶，听燕昭把话说完。

“赫卡忒小姐，”中将放下茶杯，语速很慢，带着礼貌性的审视，“你的意思是，等这次行动结束，我该把崔准将手里的资源，重新分配一下？”

“将军英明，我可什么都没说。”燕昭笑得滴水不漏，“我只是好奇，一个能同时替毒贩传话、又能替中国警方牵线的人，将军您就一点都不担心，他哪天也替第三方传话吗？”

中将没接话，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我们中国有句老话，”燕昭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将军觉得，崔准将如今是该被疑，还是该被用？”

这话说得极巧，诛心的话裹在不咸不淡的谚语里。中将笑了：“赫卡忒小姐这张嘴，比奈伦先生底下那群喽啰有意思多了。”

“我这是替将军着想。”燕昭端起茶杯碰了碰对方的，“这次行动之后，中缅两边都想要一条干干净净的边境线。崔准将脚踏两只船踏惯了，将军总不能一直陪他演下去。”

“虽然不太好听，但我国弊病已久，不好除啊。”中将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忧虑。

“作为来自经历过鸦片战争国家的人，我深有体会。”燕昭脸上的表情又庄重了几分，“但就像军阀不会是中国的未来一样，制毒贩毒不会成为缅甸的支柱产业。先不论任由这些蛀虫在边境庞横的安全问题，从经济层面讲，各国禁毒策略都在收紧，除非再次世界大战，否则这行业不会长久。再者，就算在毒品行业，化学物质的更新迭代也快得超乎想象，这个行业现在拼的是现代化工产业链，缅甸的国力，比不过墨西哥的集团，更比不过药企级的地下实验室。将军若想给身后留条干净的路，现在正是把这些蛀虫请下桌的时候。”

“而且，”三相女神笑得颇为险恶，“崔准将怎么发家的想必将军也心知肚明，他现在手下不知道压着多少‘曾经的自己’呢。中国还有两个成语，一个叫‘知人善用’一个是三十六计之一的‘借刀杀人’。将军要是不想脏自己的手可以让他手下人清君侧。”

中将终于抬起头重新打量这位“赫卡忒”小姐。

院子另一头，程纪忠靠在廊柱的阴影里，等着这场戏收尾。他没参与这段对话——赫卡忒的分寸他信得过，用不着他多插一句嘴，反倒显得画蛇添足。

等中将离开，燕昭才慢悠悠踱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谈成了，等这边尘埃落定，崔启明会被他自己人先动手。”她顿了顿，“你那边呢？”

“程析没事。”程纪忠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有他看着陆奕，也不用担心两个小朋友做出格的事。”

“程队这么稳，是随你，还是随他妈？”燕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程纪忠没接这个茬，只抬头看了一眼西院的方向：“明天就要赴鸿门宴了，成败在此一举。”

“我知道。”燕昭把烟盒收回兜里，没点，“国内也安排好了，‘莫邪’在省厅坐镇，等你们凯旋。放心，我就是拼死，也会把那三位全须全尾地捞回国。”

后半夜，营地里。

和陆奕一起出来蹲在墙角假装上厕所的杨夏调动了浑身的神经细胞，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边紧张地盯着手机。

“萧队回信了，”他压着嗓子，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他们明天行动，让我们到时候制造混乱，配合他们从西院方向突进来接应。”

陆奕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行加密文字，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了两天的肩膀总算松下去半分。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山谷里的风还没停，吹得铁皮屋顶哗啦作响。

但他这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一点动静——有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