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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长命百岁[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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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析的前二十年几乎算得上顺风顺水。

作为土生土长的汴州人,程析祖上三辈儿都在体制内,家里不是从军从政就是学者,到他父母这一辈,更是强强结合——程析的父亲程纪忠和母亲许岚都是立过功的警察,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让这两个年轻警官凑到一起破案,相似的灵魂底色彼此吸引,于是他们强强结合,联合破了那一起跨区域连环杀人案,从此更是平步青云。

程析就是生活在这么一个家庭中。他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生活质量要比平均水平高出一大截,父母祖辈都是有工作的知识分子,外祖母更是红极一时的儿童文学作家。

可惜程析幼时虽然经常住在外祖家,却没学来半分文学气息,一整个混世魔王。

由于父母特殊的工作性质,他们家注定聚少离多,好在程纪忠和许岚都非常开明,任他随便长,只要不违法犯罪让父母亲自把他逮到公安局就没啥大事儿——不过以程析当年的年龄犯案,应该也轮不到他们两个亲自出马。

在父母主观和客观条件的纵容下,程析更是成长得肆无忌惮。他从小衣食无忧,两个家庭四个老人都惯着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少爷。

程少爷年幼时还困于年龄只能小范围作妖,在三个家附近的社区里祸害动植物,偶尔下乡一次能让方圆几里都鸡飞狗跳,仿佛生来就是个热热闹闹的命。

最让程纪忠和许岚想把这玩意儿团吧团吧扔出去的一次,就是程析“刨祖坟”的英勇事迹。

那是程析七岁的时候,许家有位老人过世了,他们全家都回到乡下祖宅给老人操办后事。

那个时候夫妇二人刚办完一起大案,身心俱疲,却也不得不应付家里的事。到了灵堂,俩人就放手让程析自己出去玩了——村子嘛,周围的人都熟识,也不用担心他丢了——再说就这猫嫌狗不待见的年龄,偷狗都不偷他。

这绝对是程纪忠和许岚这十年来最后悔的事,没有之一。

把程析扔在这种孩子聚集又没什么规矩限制的地方,无疑是放虎归山。

程析先是带领一帮孩子找到了周围人多少年都没发觉的废弃木屋,然后果断放弃从几乎半开的门进去,非要从半塌的土墙翻墙而入,进去摘银杏叶玩。

然后,颤颤巍巍在村里坚守多年的半拉土墙轰然倒塌。

但我们程析队长从小就英勇非常,摔了个狗啃泥后依然不减其热情,翻了滚儿就爬起来,两步上树,摘下一堆叶子给他的小弟们分发。

这还是小事。

等到了傍晚,在灵堂忙活的大人们终于发现一群小孩全部神秘失踪。有不放心的人着急忙慌寻完一圈依然不见踪影,大人们这才全部慌了起来。

程纪忠和许岚更是不安——他们深谙自家崽子的秉性,深深怀疑这件事是程析带头的。

后来这崽子果然没让他们失望。

天已经接近全黑了,终于有大人在还没来得及封上的墓地中找到了这群勇敢捉迷藏的孩子。

大人们勃然大怒——在祖宗们安息的地方刨坟属实大逆不道,更不要说那几个摇摇晃晃的墓碑,说不清是天长日久松动了,还是这一群熊孩子胆大妄为拨歪了。

理所应当,孩子们挨了一顿臭揍,所有人都对罪行供认不讳,并集体指认了这次行动的发起者。

罪魁祸首程析从小就是个阳奉阴违的好苗子,主打一个“积极认错,死不悔改”,死精死精的小崽子当场痛哭流涕,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去坟地玩捉迷藏了。

心累的父母对自己执意要生的妖孽也没办法,赔礼道歉一圈后,把程析关在家两个月以示惩罚。

许岚无比苦恼地对自己的儿童文学作者母亲说:“这孩子也不知道随谁,看着温温和和可可爱爱的,骨子里却死犟死犟的。在外面还给我们两个面子,和我们一起赔礼道歉,回家就跟我讨论起为什么那片地方不能玩。现在关家里两个月了,还是执意要和我争个对错。”

而关于“为什么墓地不让玩捉迷藏”这个问题,许岚也说不清楚,总不能违心地说吵到死人的清净了?

不过他们夫妇二人也没有太多时间追究这个问题——汴州又出了新案子。

于是,教育孩子的重担就落在了外祖母身上。

在外祖母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几乎有求必应的完美物质条件下,程析成功成长为了一名有勇有谋有善心的纨绔。

虽然这人性格略有混蛋,嘴上也时常不着调,但大方向不错,脑子也好,算是没砸了外祖母“儿童文学作家”的招牌。

不过年幼的程析是没有自己的职业发展方向的,真正让他步入警察事业的是发生在他十七岁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从死神手里捞回了陆奕。

这给了小小少年极大的成就感,而程家也不缺这一口饭,于是,这个因为善良而留住的小孩成了他未来几乎占据所有生活的慰藉。

第二件事就是许岚在抓捕罪犯的过程中身受重伤,后来案子成功破获,许岚也荣获个人一等功。

虽然伤口留下了一点后遗症,但大多数情况下并不影响许岚的正常生活,而许岚也救出了两位花季少年,觉得自己的伤非常值。

这件事也给程析造成了一定影响。一年后,程析在志愿表上填了公大。没人逼他,连爹妈都问他是不是睡糊涂了——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这世道总得有人去当警察,而他正好救过人、见过这行当的另一面。

潇洒惯了的少爷即使成年了也是一副纨绔做派。陆奕的亲长相继离世之后,程析几乎把这个小孩整个接进了自己的日子,没办什么手续,也没人跟他计较——陆奕已经没有家人能和他争夺“抚养权”了。反正人也是他救的,程家父母也觉得有个小孩吵着他,他能安稳点,俩人就这么凑合着把日子过下去。

不过程析并没有因为“养孩子”就收了性子,他依旧热衷于作死去玩各种极限运动,登高攀岩蹦极跳伞冲浪……

更让陆奕气愤的是,由于当时陆奕还有一定的心理阴影,程析父母又没时间,很多时候,程析会把他带过去,让他在一边欣赏膜拜他哥的“英勇身姿”。

陆奕在旁边看得又是担心又是气愤。

程大傻子倒是浑然不觉,乐在其中。

对于没啥创伤与执念,从小几乎要风有风要雨得雨的程析来讲,生命更像是一场探索未知的旅行。十来岁的青年勇气和意气都在一生的巅峰,让他可以在任何条件下都一往无前,却也让他在不顾一切地一跃而下时看不到周围人的脸庞。

那个时候,程析是不了解陆奕的。

陆奕是他从地府拽上来的小孩,长得又讨人喜欢,是他英勇事迹最有力的证明,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可怜可爱,所以程析给了他自己所能给的所有宠爱。

可宠爱算真正的爱吗?

反正肯定不算成熟爱情关系里的爱。

早熟的陆奕也意识到这一点。

可那又如何?他有什么理由,什么能耐,什么立场,能让那个人对自己的爱变质一下呢?他甚至没有规劝这个人行为的立场。

转机发生在程析二十一岁时。

那年,跳过级的陆奕即将高三,程析大三。

因为程析也是在本地念大学,为着自己弟弟在繁忙学业下的身心健康,整个大学期间,程析几乎每周末都去学校看他,有时候还会帮弟弟向老师请假接他出来玩。

那是个初秋的周末。

汴州的夏天尾巴拖得长,到了傍晚风才肯凉下来。满街都是人,商场门口拉起彩灯,卖花的、卖糖画的、卖会发光的小玩意儿的,把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烘得热气腾腾。

程析挤在人堆里,回头冲陆奕扬下巴:“今儿七夕,你哥我牺牲大好周末,带你来见识见识人间烟火。”

陆奕跟在他身后半步,书包斜挎着,眼睛却只盯着前面那人:“你上周也这么说。”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七夕。”程析当哥也没个正形,颇为理直气壮地胡搅蛮缠,“七夕请你吃披萨,天大的情分。”

陆奕没接话,耳根在灯下有点红,好在程析已经一头扎进店里,没瞧见。

披萨是新开的店,程析排队排了二十分钟,出来还跟陆奕邀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程析把最大的一块切给陆奕,自己吃得飞快,嘴上没停,从社团的破事儿说到哪个教授上课念经,说到兴起还拿叉子敲盘子。

陆奕看着他,时不时应一声,嘴上不说,心里却津津有味。

不过,这些没有他的故事多少听着有点心酸。

吃到一半,程析手机响了。

陆奕看见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然后接起来,照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喂?”

店里吵,电话那头说什么,陆奕听不见。他只看见程析没再动,叉子停在半空,那块披萨上的芝士拉出长长一道,断在盘子里。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嘴唇动了动,说“知道了”,又说“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了。

程析坐了两秒,把叉子搁下。

“怎么不吃了?”他笑着问陆奕,“可别浪费啊,你哥排了二十分钟队。”

陆奕看着他。他连声音都没变,似乎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调子,只是捏着可乐杯的指节都白了。

“哥。”陆奕说。

“没事儿。”程析摆摆手,又拿起叉子,把凉掉的披萨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囫囵吞下去后含含糊糊地说,“我妈喊我回趟家,有点急事。你先吃,吃完我送你回学校。”

他到底没让自己吃完。程析结了账,把陆奕送回学校门口,照旧插科打诨了几句,说“好好学,下周给你带烤鸭”。

陆奕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混进七夕的人流里,越来越小。

满街的灯那么亮,把他的影子照成薄薄一片,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陆奕没回宿舍。

他在程析离开后折道回了家,他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但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他明显不自然的肢体动作,让他一步都迈不进去那个空荡荡的校门。

家里黑着灯,门虚掩着,像是回来得急,随手一带,没带上。

陆奕轻轻推开门。玄关的鞋歪了一只,程析的外套搭在沙发上,手机撂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他往里走,听见卧室方向传来很轻的动静,又没有了。

卧室门关着。陆奕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被死死压住的抽气声。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一下子静了。

“哥。”陆奕说,“是我。”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程析站在门里,脸上挂着一层堪称完美的笑,只是眼睛红了一圈。他伸手揉了揉陆奕的头发:“你怎么跟过来了?大晚上的,明天不上课了?”

“你没事吧。”陆奕说。

程析没接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几下,忽然低下头去。

“我爸,”他说,“出事了。”

陆奕没说话,上前一步,把他按进自己怀里。

程析那时比他高半头,整个人僵着,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树。半晌,他的额头抵在陆奕肩上,呼吸一点一点重起来。他没有再哭,只是浑身抖得厉害,像站在冬天的冰天雪地里,却找不到一件可以勉强避寒的厚衣裳。

“我没事。”他哑着嗓子说,声音闷在陆奕颈窝里,“真没事。你回学校。”

陆奕收紧胳膊,没松。

“我不回。”他说,“家里出事了,我回去干嘛。”

程析没再赶他。

他往沙发里一陷,仰头盯着天花板,过了半天,笑了一声:“行,爱待就待着。”

陆奕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水壶响了,他从柜子里翻出袋挂面,锅里的水滚起来,他把面下进去,卧了个鸡蛋。

“别忙活。”程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不饿。”

陆奕没应。

面端出去的时候,程析正捏着手机,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看见碗,他愣了愣:“还卧蛋,挺讲究。”

“吃。”

为着弟弟的第一次下厨,程析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尝了几口,又放下。

陆奕在他旁边坐下,一声不吭。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开灯,电视也没开。

外头的七夕还热闹着,各种欢声笑语隔着窗户,闷闷地响。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起来。程析起身去阳台,把门带上,压着嗓子说话。

陆奕坐在原地,没跟过去。

程析回来的时候,脸上那层笑又挂回去了。

“我出去一趟。”他说,抓起外套,“你锁好门。”

“我跟你去。”陆奕说。

“别闹。”程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要是害怕,你就睡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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