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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小说网 > 蚁渡[刑侦] > 第70章 羁旅

第70章 羁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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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析是被一股碘伏味呛醒的。

混沌的脑壳还没彻底清醒,敏感的呼吸道先呛咳起来,随后,眼前的黑暗让他多年养成的职业警觉性迅速启动,浑身的神经系统都麻利地各就各位。

他没有轻举妄动,同时由于视觉传达和触觉都被人为封闭,他只能启动剩下的两感。

程析闻到一股碘伏混着皮座椅那酷似劣质汽油的味道,感觉像哪个赤脚诊所的处置室让人搬上了车。

他听见轻微的发动机的声音,感觉自己被扔在一辆商务车的后座,眼上蒙着布,嘴也被牢牢粘住,两只手捆在身前,用的是宽布条,绕腕子,不勒血管,底下还垫了层不知道什么东西。

车突然停了,程析立马放松身体,谨慎地伪装成自己依旧昏迷的状态。随后他感觉有人走到他身边,轻轻把他的身体拨弄成侧躺的姿势。左臂弯里一片皮肤凉飕飕的,随后左臂传来轻微的刺痛感——有人在给他注射药物。

结合他现在还有点昏沉的脑壳和这不甚灵敏的机体,程析推断出应该是镇定剂之类的。倒是一点不疼,手法比黄云婕都专业。

程析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好家伙,这绑匪比市局抓嫌疑人还讲究,捆个人还带无菌操作的,不知道的以为他大半夜预约了个上门体检。他试着挣了挣,布条绑得有说法,越挣越紧,可也只紧到那个份上,不会真把手腕勒坏。

程析研究了一会儿,得出一个很不体面的结论——行家。而且是掂量过他分量、又得让他囫囵活着的行家。想要命,半道上找个沟把他一扔就完事了,犯不着打针消毒。想图财,他也没有啊。

陆奕倒是家财万贯,绑了他敲诈那傻小子能血赚一笔——可那小子人在专案组,电话都未必打得通,绑人之前连这都没调查清楚?

车开得没完没了。依旧在座椅上装死的程析从最初的心惊,到麻木,又从麻木开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中途停了几回,他听见高速上下站的声音,推测这伙绑匪为了兼顾速度和安全性,不断在高速和国道穿插。后来他还听到加油枪咔哒响,听见有人下车换班,听见雨点打在车顶上,由密到疏,由疏到密。路面貌似也从柏油变成砂石,最后连砂石都算不上了,车颠得他五脏六腑跟着挪位。

空气里也多出一股他陌生的味,又潮又腥的,还混着柴火和沤烂的树叶子。

这漫长的路途里竟然没人再吭声。奇怪的是,程析虽然被注射了药物,精神却越来越清醒,饥饿感也随之而来。

程析有些怀疑,刚才给他注射的不会是葡萄糖盐水吧?图什么呢?他还没闹着绝食呢,而且成年人饿个两三天也饿不死,难道这路途两三天还走不完了?

入夜,头痛准时来打卡。程析不自觉地用额头抵着前座靠背,一声没吭。

似乎是这动静惊动了车上的绑匪,有人扯开了他的眼罩和嘴封,程析眯着眼适应了久违的光明,随后迅速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

他蒙着眼瞎猜的商务车,原来是辆四面糊死的面包车。绑匪除了司机还有三个人,一个在副驾,两个都在他前面的后座,而他被单独扔到了最后一排的连座上。

开车那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腾出只手,从挎包里摸出个药瓶,倒出两粒,就着矿泉水往后递。

“吃吧。别装睡了,程队,我们在你身上装了心跳呼吸手环,你一醒我们就发现了。”那人说,“路上死不了你。”

程析盯着那异常眼熟的两粒药,“我们家厨房你也搜了?”

“那倒没有。”那人答得挺实在,“药是洗漱台上拿的。”

“够讲究……”

后座一位黑衣男子把药接了,让程析就着水咽下去。

程析挣扎着坐起来,往后一靠,看着解开的挎包里那对症的一堆药,居然有点想笑。他这辈子净查别人了,查来查去,临了让人连自己几点回家、吃什么药、病到什么程度都查了个透。

这绑匪当得,真称职啊。

不知道哪天的后半夜,车停了。已经被绑麻了的程析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下车。

脚下的土似乎被雨泡软了,一脚下去,半只鞋没了。

两个守夜的人站在车头前抽烟,压着嗓子说话,一个说缅甸语,另一个的普通话带着点西南腔。

“……关先生的人天亮到,让阿华那组别走岔了。”

被人拽着往前走的程析后颈的汗一下下来了。

关先生,陆奕那通电话里提过的名字,奈何集团的革新派。

他这是卷进奈何集团内斗了?用他威胁警方是不是有点舍近求远了?还是陆奕提前暴露了掌握了什么不得了的证据?

程析没吱声,非常“乖顺”地由着人把他推进一间没灯的屋子。有人拿手电晃了一下他的脸,冲外头说了句什么,门落了锁,脚步声很快远了。

程析靠着墙坐下,在黑暗里把这件事翻过来调过去地想。革新派抓他干什么?汴州的网已经收完了。

要情报,他早不在专案组里;要钱,不是这个走法;要命,他这会儿不该还有止痛药吃。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值什么。

除非——他值钱的地方,压根不在他自己身上。

一宿未眠,天蒙蒙亮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个瘦得像大马猴一样的年轻人,举着手机,身后跟两个提饭盒的。饭盒在他面前打开,白粥咸菜,还冒着热气。

程析被香味勾得胃一阵一阵抽搐,却看了一眼,没动。

“吃饭。”年轻人说。

程析闭上眼装死。大马猴见状让身后人按着程析,解开了他手上的束缚换上带着链条的手铐,把另一端固定到地上一根钢柱上。

“给你解开了,吃吧。”

程析想起车上对方堪称客气的行为和在他左臂注射的不明溶液,有心试试自己在这到底是什么地位,遂强忍饥饿,再度闭上眼装死。

“怎么,要我喂你吗?”大马猴冷笑一声,见他不识趣,直接让身后两位小弟强行掰开他的嘴往里灌。

程析猝不及防被强灌了半碗粥,呛得喘不过气,颇有些狼狈。

年轻人把碗放在一边,又把手机举起来对着他:“说句话。”

程析缓过来一口气,“说什么?”

“就说,你很好。”

程析靠着墙,抬了抬被捆着的手:“你看我这样,哪儿好?”

“说。”

程析盯着镜头看了两秒,忽然乐了,他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开口:“我是程析。人没事,让家里别找。”

年轻人收了手机,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别多想。”他说,“这视频不是拍给警察的。”

“哦?”程析挑眉,“那拍给谁?我妈?”

“你爸。”

屋子里像被人抽走了空气,程析脸上那点笑还挂着,没收住。

他听见自己说:“我父亲六年前就死了。”

年轻人低头看着他,眼底竟浮起一点近乎怜悯的东西。

“要是不信的话,到地方了,”他说,“你自己问他吧。”

门再度合上了。

对啊,除了陆奕,他这身臭皮囊除了父母还能威胁谁呢?这一路向南的坎坷路途,带着西南风味的方言和缅甸话,对他异常客气、似乎生怕他死在半路的绑匪……

这一切不是几乎明明白白告诉他结果是什么了吗?

他父亲六年前就死了,他亲眼送走的。

滥用公权,停职查办期间不明原因出走引来昔日同僚围堵追捕,最后在山路坠崖身亡——据说最后从河里捞出了尸骨。

那是个坠崖的、背着处分下葬的、连葬礼上都没几个人愿意多站一会儿的人。他的母亲因此远调他乡,他也因此在即将公安联考时一度想换个专业。

现在有人告诉他:到地方了,你自己问。

程析把脸埋进膝盖里,头又疼起来,比哪次都凶,胃里也翻江倒海,呕吐感一下一下地往上顶,顶得眼前一阵阵发白。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忍不住骂出了声,“**”

汴州这边,程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绑匪连个要价的电话都没打。市局上下忙成一锅粥,那辆□□追到出城的高速口就再没露过面。

最后全省高速都设置了检查,警局所有人都齐上阵在周围问人查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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