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董瑾瑜一个伤还没好利索的闲人,在汴州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是慢吞吞的走路步调还有些挡路。
王局撂下一句“找个人陪你”,落实下来就是窝在卷宗堆里的关月乔同志,被她拎上了警车。
“瑾瑜姐,”关月乔裹着件外套坐在副驾,哈欠连天,“咱就俩人,跑那么远,靠谱吗?”
“三个人。”董瑾瑜说。
关月乔警惕地往后座扫了一圈,一时怀疑自己加班加疯了,“哪来的三个人?“
董瑾瑜单手打方向盘,敲了敲仪表盘“程队与我们同在。”
关月乔:“……”
行吧,程队留着市局的车勉强可以代表他本人。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往A市开。关月乔睡了一觉,醒来就着车里的水啃面包,翻苏瑾的档案。
“苏瑾,户籍C市,爹在C市,娘是A市人。”她念,“案子结了到现在,在我们三催四请下,她爹苏再仁和舅舅关君临才来过一次,还大闹了一通市局——好像是因为苏再仁长期家暴,苏瑾妈妈受不了才离婚了,后来她妈妈死后苏再仁接手了苏瑾对她好像也不怎么样。”
“关君临。”董瑾瑜说,“你觉不觉得,这舅舅出现得忒是时候?她爹就算了,据他本人说早断绝关系了,但我看她舅舅那反应,还挺在意这外甥女的。活着的时候没接到自己身边养,人失踪三个月,影儿也没一个。尸体一出来,他上门了。”
“他是来骂人的嘛。”关月乔说,“骂苏瑾她爹,说他不配当爹。”
“骂完了,替死者讨完说法了,赔偿一个字没提。”董瑾瑜说,“这舅舅当得,比亲爹还亲。”
关月乔咂摸了一会儿:“你是怀疑他?”
“怀疑说不上。”董瑾瑜说,“我看着监控回放,觉着他还挺真情实意的,有点奇怪。”
关月乔没听懂,但也没敢再问。
手机上,燕昭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五天前。董瑾瑜扫了一眼,没点开。
车窗外,平原慢慢退成眼熟的山,天阴下来,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像谁拿刀划的。
A市也是董瑾瑜很久没回来的地方,不过她和苏瑾不在一个县。
下午刚进县城,汽车站门口蹲着一排摩的,看见外地牌照就围上来,被关月乔摇下车窗瞪了回去。
董瑾瑜按导航拐进一条老街,街两边的门脸还挂着上世纪的铁牌,裁缝铺、寿衣店、一间关了张的录像厅。
老城区的电线没人规划过,在头顶绞成一团,雨落下来,亮晶晶的,像一张收不紧的网。
关月乔扒着窗看了一圈:“这地方怎么像九十年代?”
“就是九十年代。”董瑾瑜颇有些嘲讽地说,“一个买卖儿童成风的地方,经济能追到九十年代,还多亏了这几年扶贫的路修进来——不然这地方能直接退回光绪年间。”
关月乔不说话了,根据户籍信息,刘颂的老娘住在一片待拆的平房里。可惜档案上的地址早对不上了。
她们问了三个街坊,最后是个打伞的老太太给指的——巷子最里头,院门漆得发黑那家。
来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堵在门口,看见陌生人一脸戒备。
董瑾瑜亮证,说查一桩几十年前的旧案。女人脸色变了又变,到底侧身让她们进了屋。
“老太太糊涂好些年了。”她压低嗓子,“你们要问什么?记不起来多少事,你们别吓着她。”
“问一些关于刘颂的事,你是?”
女人颇为惊讶地回头:“刘颂,经常听我姑提起,好像是她早夭的儿子,我未见过面的表哥。”
女人带她们进了里屋,里屋更是昏暗,到处都乱糟糟的,空气里有一股行将就木的老人气。
木床上坐着一个老人,背佝偻得厉害,花白的头发拿黑卡子别着,正对着墙上的挂历,一个人絮絮地说话。
听见动静,她慢慢转过头来。
“姑,有两位警官要问问大表哥的事。”
“颂儿……是颂儿回来了?”
董瑾瑜脚步一顿。
“不是,姑,”女人提高嗓门,“是来问事的同志,来问表哥的事。”
老人没听见似的,还朝门口张望:“颂儿呢?他说了今儿回来吃饭的。”
女人冲她们摇头,那意思是:又开始了。
董瑾瑜在床边坐下,放轻声音:“奶奶,您儿子后来回来过吗?”
老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抓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劲儿却大得出奇。
“颂儿命苦。”她说,“他爹死得早,我个妇道人家没本事……那孩子走的时候,连双囫囵鞋都没有。”
董瑾瑜由着她攥,没抽手。
“他回来过。”老人忽然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回来过两回。有一回,还带了个姑娘,我儿媳妇,长得跟画片儿上的人似的……”
关月乔在后面飞快地记。“后来呢?”
“后来,”老人的眼神又散了,“后来,又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叫……是颂儿吗?”
再问,问不出别的了。
老人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儿子命苦,自己没本事。
临走,那女人从里屋柜子里翻出个铁皮盒子,递过来。
“我姑早几年还没这么糊涂,自己收的。”她说,“你们要是查旧案,兴许用得着。”
盒子里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卷了,用塑料纸裹着。照片上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剃着平头,站在一堵灰墙前,眼神黑得吓人。
董瑾瑜把照片举到灯下看了半天。
女人有点忐忑地看着两位带着外地口音的警官,才开口问:“我表哥他还活着吗?姑念叨了很多年,一直说表哥还活着,会来看她的。我看家里长辈也不怎么提起他,要是活着能带过来让姑看一眼吗?”
“这个我先拿走。”董瑾瑜没回答她的问题,“回头还你们。”
出了门,雨下得大了。关月乔把照片收进证物袋,小声说:“老太太嘴里那个‘画片儿上的姑娘’,会不会是刘墉他娘?”
“不知道。”董瑾瑜说,“也可能就是她儿子在外头混出了名堂,带回来让她瞧一眼。”
“那刘颂后来回过A市?他改名奈伦之后?”
“够呛,改名奈伦后已经是两国警方的心头大患了,越界去芸南还有可能,回A市,可能性不大。”董瑾瑜把车钥匙抛给她,“走,去苏瑾她姥姥家那一片。”
关君临的户籍信息干净得过分,在派出所的机器上,他的户口页就一行字:迁入,迁出,再无别的。户籍地址挂在一个和关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街道,底册薄得可疑。
而苏瑾她娘关氏的老邻居们,给了另一个答案。
“关家?”一个在门口择菜的老太太想了半天,“那家就一个闺女,嫁到外头去了。哪来的弟弟?”
“兴许是堂的?后来过继到他家户口上了?”董瑾瑜问,那个年代,A市这种乡镇,操作一下在户口本上加个人也不是特别困难。
“堂的也没有。”老太太说,“关家老头死得早,就落下那么一个丫头。后来丫头也没了……”
她顿了顿,像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什么,摆摆手:“反正,没听说家里还有什么孩子。”
雨顺着屋檐往下淌,在董瑾瑜脚边溅开。关月乔拿着小本本,愣在原地:“那……苏瑾那个舅舅,是假的?”
董瑾瑜没说话。她想起市局接待室监控里,关君临掐着苏再仁的领子,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
一个假舅舅,为一个死了的姑娘讨公道。
那他讨的,到底是哪一家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