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睡,我等你。”
“随你。”
门关上了,陆奕在沙发上坐到半夜。
他到底还是一个麻烦的累赘,不但不能给哥哥分忧点什么,还要对方在万分悲痛下匀出一个笑脸安慰他。
后来陆奕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外套也没脱。
天快亮时,程析回来了。他放轻脚步,看见沙发上的陆奕,把手里那件带着夜凉的外套抖开,盖在他身上。盖到一半,陆奕醒了——其实他一直没睡沉。
“哥。”
“回屋睡。”程析说,嗓子是哑的,“还早。”
陆奕没睁眼,他听见程析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进了卧室,门没关严。
早晨,陆奕彻底醒过来,程析已经洗漱完坐在餐桌边,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吃早饭,我送你上学。”
“不用。”陆奕说,“我自己去。”
“那行。”程析说,“晚上别回来了,好好上晚自习。”
陆奕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哥。”
“嗯?”
“我晚上还回来。”
程析看了他两秒,勉强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都高三了,老回来干嘛?蹭饭啊?这么馋?”
“给你做饭。”
程析没说话,摆摆手:“行,给你留门。”
后来的事,陆奕是从别人那讳莫如深的态度里拼出来的。
程叔叔滥用职权,死无全尸。
他不清楚具体的缘由经过了,他只知道,程析从那天起,再没提过“我爸”这两个字。
程析不说,他就不问。
出殡那天,程析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腰挺得笔直,该鞠躬鞠躬,该还礼还礼。程母也一个人撑完了葬礼,没在任何人面前哭。事情办完,她办了调离手续,走的那天,只在电话里跟程析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晚上回到家,程析把陆奕支开:“你先回学校。”
然后进了卧室,关上门。
陆奕又没走。
他听见卧室的水龙头响了很久,后来水声停了,屋里彻底安静下去。
陆奕靠着卧室的门坐下,把书包垫在膝盖上,翻出单词本,一个词一个词地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程析站在门后,头发还滴着水,他低头看见小小的少年:“你坐这儿干嘛?”
陆奕把单词本往上一举:“背单词。”
“回屋背去。”
“这儿光线好。”
程析盯了他两秒,没再说什么,绕过他去了客厅。
陆奕把单词本合上。他其实一个词都没看进去。
那一年的程析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去攀岩,不再去蹦极,那些被他奉为“生命意义”的装备在储物间落了一层灰。他不说为什么,也没人敢问,
他甚至开始抽烟。
陆奕偶然间撞见过一次。深更半夜,程析站在阳台,指间夹着一支,被呛得直咳嗽。
“还没睡?”程析把烟背到身后,把窗户打开。
陆奕没说话,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盒抽出来,揣进自己兜里。
“哎——”
“我替你收着。”
程析跟他对峙了几秒,最后败下阵来:“得,家里多了个政委。”
年末,他和陆奕一起过了人生中第一个没有父母的年。
来年六月高考,陆奕说不用管他,他有把握。最后一场散场,他混在人流里出来,还是一眼看见程析靠在校门口的电线杆上,手里拎着两瓶水,百无聊赖地转着车钥匙。
“你不是说忙吗。”
“再忙能有你重要?”程析把水递过去,揉了揉他的头,“我的好弟弟啊,考得怎么样?”
“还行。”
“行。”程析说,“吃什么,哥请。”
程析不怎么干涉他的选择,也没问过他想上什么学校和专业——反正陆奕也不缺钱,再说他就是真选个天坑专业,程析也经得起他啃老。
不过程析隐晦地旁敲侧击,问他要不要留在本地。
程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能相处久了,小孩突然离开有点空巢老人的落寞吧。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陆奕把它放在茶几上。
程析回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拿起来,拆开,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汴公大,和他一个学校。
“怎么填这个?”
“想填。”
“为什么?”
“你当年为什么?”
程析张了张嘴。他想起十七岁那场火,想起许岚身上的伤,又想起那被抹去的父亲。
可这些话,现在全都说不出口。
“随便填的,我忘了。”他说。
陆奕点点头,没戳穿他,“我也随便填的。”
“行。”程析其实不太想他考公安大学——那场滔天的大火不知道在陆奕心里留下多少阴影,血腥的公安作业不知道会不会激起他的童年创伤。
但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程析也只能后悔自己没有事先过问。
程析把那点不快压到心里,准备以后再慢慢问他,他把通知书拍回他怀里,“自己的路,自己走。别回头。”
陆奕开学前,赶上又一个七夕。
“出去走走。”陆奕说。
程析躺在沙发上:“看人挤人?”
“家里闷。”
程析被他执拗地盯着看了一会,到底爬起来换了衣服。
街上还是一样的热闹,卖花的、卖糖画的、牵着手的小情侣。程析走在人堆里,忽然想起去年也是这条路,他欠了陆奕半块披萨。
路边的摊子上摆着红绳。摊主是个老太太,不知道是不是俩人颜值太高了,老太太见了他们就笑:“编个平安绳吧,编得越认真,就越灵。保长命百岁的。”
陆奕居然真的停下来,挑了最普通的一根,付了钱,拉过程析的手腕,一圈一圈,系上去。
程析没躲,他看着低头给他系绳的陆奕,笑着弹了弹他的脑壳:“幼不幼稚?”
“不幼稚。”
“……傻不傻。”
陆奕系完,满意地端详了两秒,说:“买个彩头和念想,保平安,保佑你长命百岁。”
程析也没摘,那根红绳挂在他腕上,随着人流一晃一晃的。
九月,陆奕入学。学校就在本市,他就像程析以前那样每周末照旧回来。
家里重新有了烟火气。陆奕掌勺,程析洗碗,偶尔为谁洗碗吵两句嘴,程析输多赢少。
那时,程析大四,课不多。他整天窝在家里,睡到日上三竿,日子过成了一潭慢吞吞的死水。
某天,程析不知道烦什么,又站在阳台抽烟。陆奕又猝不及防地出来抽走他的烟盒。
程析看着他收走自己的烟盒,靠在阳台上微微出神。
他十月份就报名了研究生考试——他不想做警察了,他要换个方向。
但眼下就要报名公安联考了,他又有些犹豫。
小奕,他父母的案还没查明白呢。
陆奕在厨房里叫他,程析才回过神来。
程析走到厨房,发现陆奕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煮了一锅冰糖雪梨水。
少年给他舀出来一碗澄澈的雪梨水,语气颇为不快,“咳嗽成这样还非要吸烟,你有没有常识。”
程析机械地端着喝了一口,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混蛋。
人家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自从自己父亲出事后天天给他一个能自理的成年人做饭,读高三时都没消停,他真是好大的脸。
程析把微烫的雪梨水一饮而尽。
两天后的晚上,程析坐在电脑前填报名信息。他腕上的红绳磨得起了毛边,在台灯下红得有点旧。
填到最后一栏,他停了很久。
提交。
程析拨通陆奕的电话。
“这周末回来,加个菜。”
“什么日子?”陆奕问。
“你哥要重出江湖的日子。”程析说,“庆祝庆祝。”
陆奕说:“好。”
顿了顿,又说:“我请。”
程析笑了一声:“得了吧,穷学生。”
挂断电话,他把那根红绳转回手腕正中间,抬头看向窗外。
快过阳历年了。
汴州的天黑得早,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来年一月,他如期参加了公安联考。
至此,汴州伟大的刑侦队长迈出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步,也是,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