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为营。”程析冷笑一声,“利用刘墉和林知韫把你引过去,让你得知刘墉的事,你没做什么调查?”
“做了,但我实力实在有限。”陆奕长叹一口气,“当时我两眼一抹黑,仅凭刘墉曾经打探过我父母的案子并不能判断什么。他本人身上也没什么特殊的疑点。”
谁知一朝矛盾爆发,这个看似没什么问题的男人竟然是汴州贩毒网络的前任头目。
程析的电话再次震动起来,他面色阴沉地和对面的人说了几句什么,挂断后靠在靠背上,指节无意识地从侧面敲着方向盘。
“当时听完你和林知韫的话,我就着手找人查了刘墉和他那个奇怪的母亲。”程析把车钥匙扔给陆奕,“当地警方绘制了画像,在芸南那边比对了一圈,没什么发现。但这张画像辗转到了东南亚警方手里,他们对这个女人可不陌生。”
陆奕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是缅甸毒贩奈伦的情人。”
“奈伦阁下。”
奈伦坐在堂屋的实木椅子上缓缓抬起头来,他厚重的眼皮耷拉着,盖住了大半眼眸。纵使在东南亚纵横了一辈子,也逃不过年老无力的宿命。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完全被架空了。
他面前站着一个穿深色制服的男人,肩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男人微微弓着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奈伦先生,最近还好?”
“是崔警官啊。”奈伦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底端泛上来的,干涸、缓慢,带着砂砾般的粗粝和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崔警官来我这有什么贵干?”
崔启明赔着笑,明明是BGP边境高级长官,此时却对着这个看起来随时要咽气的老怪物点头哈腰:“许久没来看望您老人家了,心里过意不去。”
奈伦缓缓抬杯,却没喝。茶水早就凉透了,杯沿凝着一圈褐色的茶垢。
“崔警官上次来我这,是六年前了吧?”他说,“你那时还穿少校制服。现在肩章换了,人也比以前沉得住气了。”
崔启明腰背微躬:“奈伦先生记性真好。那时是为了一桩货船走私案,您帮了我们大忙。”
奈伦把杯子扣回桌面,杯底磕在实木上,发出一声闷响:“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那时我还管点事。现在……”
他没说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堂屋。墙角堆着几箱陈年杂物,蛛网从房梁垂下来,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这栋房子曾经门庭若市,如今连个端茶倒水的佣人都看不见了。
崔启明不动声色地接道:“奈伦先生留下的班底还是很雄厚的,听说小刘总也在内地给您开展事业,奈伦先生真是有福气。”
奈伦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崔启明有意无意,句句戳在痛处——这些年奈伦身体每况愈下,先后几次大手术耗费了三四年光景,等他终于从病床上爬起来,整个组织已经被手下人瓜分殆尽。那些曾经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部下,如今连他的电话都不接。
更可恨的是不知道是不是作孽作多了,他子孙缘薄。与正室所生的一儿一女,一个染上毒瘾过量而死,一个在帮派火并中被流弹击中。到头来,只剩一个他当年随手扔在芸南的私生子。
好在那孩子争气,自己建了个小型的贩毒网络,经营得有声有色,还和他们这个驻扎边境的“奈何集团”搭上线,成了他在内地的触手和“子公司”。
奈何好景不长,一报还一报,去年他儿子就被他孙子复仇杀害了。
那孙子甚至还不是亲孙子,是他私生子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养子。
奈伦想起这些破事,气得胸腔里一阵闷咳。崔启明非常有眼力劲地端起他的杯子,重新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奈伦先生喝口水润润喉。”
奈伦接过茶,没喝。他抬眼,浑浊的眼珠从松弛的眼皮底下盯着崔启明,像一条沉睡太久的老鳄被惊醒了片刻。
崔启明依稀能从这偶尔透露出的精干眼神中再度窥见这位大毒贩的当年模样,他笑了笑,面不改色地往伤口上又撒了把盐:“不过我看最近集团很少向内地运货了。怎么,小刘总已经找到办法自给自足了?”
奈伦心里一凛——他们运往内地的货都是从芸南山村直接起运、不经缅甸大本营的,这条线他藏了十几年,连组织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这姓崔的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面上仍然端着那副老掉牙的架子,四平八稳地开口:“那个孽畜,不知道在折腾些什么。”
崔启明在心里嗤了一声。这个老东西,早年靠岳家起家,又当又立地在外面养情人。被岳家发现后,像条狗一样跪地求饶——好在缅甸当地民风“奔放”,对出轨问题容忍度极高。对当地人来说,固定伴侣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再加上岳家的资源已经和这个本名“刘颂”的中国人深度绑定,分不开了,岳家只好退了一步,要求他清理门户。
刘颂——当时还没改名“奈伦”——为表忠心,直接把养在芸南的情人就地处决了。岳家宽宏大量地说“稚子无辜”,他才留了刘墉一条小命。
这种事在缅北不是什么新鲜事,随便翻翻旧账就能翻出来。更何况现在奈伦大权旁落,昔日不敢开口的人,如今争着把他的底细往外抖。
崔启明眼里隐隐冒出些精光,他盯着老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却依旧没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情绪来。
真能装。崔启明又在心里啐了他一口。刘颂当年杀掉情人、赶走私生子,在岳家面前献尽了殷勤,才一步步建立起这个横跨两国的贩毒组织。等到根基稳固,他立刻变了脸,狠狠反噬了岳父岳母全家,清算完岳氏旧部后囚禁妻子,致其自杀。一儿一女也相继死于非命。
如今老了,身边没有一个自己的血脉,才想起来还有个私生子在外面。可人家认他吗?
人家还真认。
缅北的人只知道奈伦早年那些“杀妻弃子”的风流韵事,不知道的是,刘墉对这个薄情寡义的爹,有一种近乎扭曲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