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伦想起那个没能在他膝下长大、却酷似自己的私生子,胸腔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钝痛。他从一个捡垃圾的孤儿,一步步爬上金三角毒品交易的霸主之位,腥风血雨里走了几十年,机关算尽,到头来却落得晚景凄凉——被手下软禁在佤邦乡下的破屋子里,昔日的战友、兄弟、子女,几乎全部死无全尸。
但他仍然习惯性地维持着那副装了大半生的体面。
“怎么,”奈伦抬起眼皮,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干涸的从容,“崔警官是来和我回忆往事的?那我想想,我们是从第一次合作说起吗?”
崔启明的笑容不变,但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
他和奈伦算得上忘年交。当年他还只是一个底层小民警时,偶然结识了被岳家桎梏的刘颂。两个人一拍即合,在一次任务中联手做掉了崔启明那个靠关系上位的顶头上司,又栽赃给了与刘颂竞争的另一制毒组织。双双获利之后,他们便如鱼得水,合谋解决了诸多障碍——一个步步高升,一个稳坐金三角毒品交易的霸主之位。
可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崔启明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把自顾不暇的奈伦踢下船,自己却也失去了庇护,退居二线,从此在系统内几乎查无此人。
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二人双双失权,一个近乎“硬禁”,一个彻底没有实权。
直到最近,有消息说中国那边来了专案组。
崔启明直起身子,那点弓腰的谦卑收敛了些:“第一次合作呀,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罢。”
他缓缓从内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两个男人站在边境线的界碑旁,一个穿警服,一个穿夹克,勾肩搭背,笑得毫无防备。
“但是,”崔启明把手机屏幕转向奈伦,语速放慢,“还记得我们在芸南那次合作吗?”
奈伦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那几乎尘封的记忆被这句话撬开了一条缝,十年前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顺着缝隙往外涌——他依稀记得当年事情没处理干净,漏了一条小鱼。
“中国要重启旧案了。”崔启明把手机收回兜里,朝老人伸出手,“专案组已经上路了。再合作一次吧,奈伦先生。”
奈伦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干枯的指节上布满了老年斑和早年留下的刀疤。
岁月真是无情,连小他一二十岁的崔启明都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他都有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上来的了。没想到,到头来身边还只剩这个亦敌亦友的“老乡”。
沉默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蔓延了很久,崔启明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
奈伦抬起头,那只布满伤痕的手缓缓抬起来,在崔启明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崔警官,”他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说过什么吗?”
崔启明微微一怔。
“我说,”奈伦仿佛又回到那个狼狈的夏夜,“不要和魔鬼做交易。魔鬼不会老,但你会。”
汴州奈何城停车场的一辆汽车里。
“刘墉的父亲是金三角‘奈何’组织的老大奈伦?是我想的那个奈伦吗?”
“整个东南亚只有那一个奈伦。”程析说,“开车,别在这停着。”
汽车缓缓驶出巷口,再次驶向市局的方向。
陆奕把这个消息消化了一下,艰难地说:“他把私生子和情妇养在芸南乡村?还让自己儿子入赘汴州一个公司的老总,这些缅甸的毒贩不是都封建得很吗?”
“他是中国人。”程析习惯性地点着了烟,把刚才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吃回肚子。他一口烟雾还没吐出,反应过来的陆奕就一把薅下了他嘴里的烟,“一会不抽你能死是吧?”
陆奕狠狠按灭了烟扔进烟灰缸,“车上都放烟灰缸你瘾就这么大?都说男人上床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我们还没做呢,你忘性就这么大,刚说不抽的现在又点上了,让黄医生知道了她骂死你。”
程析真的只是思考时习惯性抽了一根,没想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但奈何他又错在先,只能把车窗打开一条缝,让风灌进来吹散那点弥散的烟味。他的声音也被吹得有些散,他接着自己之前的话头继续说:“缅甸军方对这些毒贩也是苦恼已久,他们曾派卧底进奈何组织查过这个奈伦,对方给的结论是,他很可能是从芸南那边偷渡出去的。”
陆奕抽空啪一声按上车窗,“别吹风了,感冒了手术还得往后拖。”
“金三角那边至今还有奈伦早些年经历的传说。”程析接着说,“他是做人口贩卖生意起家的,后面搭上了掸邦一个军火走私商的线,一起做起制毒生意——毕竟他的主要市场还是相对没什么竞争对手的中国,军火走私实在是过于困难。”
陆奕也是一点就通,很快就给自己刚才提的问题想到了一个合理的假设,“后面他娶了合作商的女儿吃人家绝户?”
“是啊,”程析说,“早期他的生意还主要靠岳父岳母家帮衬,不敢明目张胆地养情人和私生子,又害怕妻子家报复,才把孩子情人都扔在境内。做得真是隐蔽,连他们组织内的人都不知道他有私生子。”
“那刘墉和他爹真是一脉相承。”
后面的事陆奕不用猜也知道,妥妥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既然是中国人,没有查到这个奈伦的具体身份吗?”
“当年管理不严,中国每年偷渡失踪的人数不胜数,但大家都觉得他大概率是芸南人。芸南警方就根据年龄性别等把符合条件的人全筛查了一遍,依然没有锁定具体人选。”程析靠在车座上,“但是,据说他早年叫刘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