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墨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双手十指相扣紧握在一起。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几道新鲜的抓痕还泛着红——那是他在被押解回局的路上自己挠的。
“程队长。”
看见程析进来,他还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嘴角生硬地扯上去,尽力地假装“从容”,好像那些第一次走出象牙塔面试的学生。
单看他现在的样子,很难想象这个面容尚带稚气的男孩,就是那天疯狂开枪要射杀警察的人。
程析向他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细细观察了他的脸。审讯室的白炽灯把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颤动都照得无所遁形——眼尾残余的红肿、鼻翼两侧干涸的泪痕、下巴上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印。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我要交代什么?”
程析在他面前坐下。旁边的书记员就位了,手指悬在键盘上。单向玻璃那侧挤满了这个案子的相关负责人,人头攒动,却没一个人出声。
“从头开始说吧。就从你怎么被拐卖的说起。”
殷墨的肩膀微微一僵。他垂下眼,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看了很久,久到程析差点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程析按捺住自己那点焦躁,耐心地等待那点来之不易的真相。
“我小时候就在汴州和我妈妈一起生活。”他终于出声,声音低沉含糊,“我很少见到我爸,以前也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样。后来有人说我妈妈是别人的外室,我不服,去质问我妈妈,让她把我爸带出来证明。但她沉默了。”
殷墨开始微微发抖,他把指甲掐进手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说:“我当时觉得,当一……一个小三的孩子,太可耻了。于是我离家出走了。没出去多远就碰见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他们说他们也是离家出走的,跟着叔叔阿姨去北方闯荡,以后再也不用依靠家里了。我就和他们一起走了。”
他好像有点困惑,眉头轻轻皱着,不理解年少的自己为什么那么愚蠢。“就是以前很常见的套路,哺乳期妇女和小孩作为拐卖工具。”
“当时我国打拐力度不够,信息和监控都不发达,确实造成很大问题。”程析顺着他的话说,没有打断他的回忆节奏,“那几个也是被拐卖的孩子吗?是从哪里来的?”
“时间久远我有点忘记了。”殷墨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在眉棱骨上,用力得像是要把那些恍如隔世的记忆从脑子里挤出来,“应该是南方大山里的,有一个口音很重。至于他们是拐卖来的还是协同作案的我就不清楚了。”
程析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就跟着他们坐黑车离开汴州,被拐到A市一个县城给现在的父母做儿子,前几年过得还不错。但没几年他们亲生儿子出生了,我就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地位。”他真情实意地笑了笑,“我一直想考上大学逃离那个家。高中时期我认识了回母校宣讲的顾学长,就是这次的案件受害者,顾言。”
“苏瑾呢?”程析问,“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殷墨说,“如果认识的话我也不会下这个毒手。说起来我小时候是真蠢,都被拐卖过来了还认不清自己的地位,每天闹着要回家。顾大哥就聪明多了,从小就装自己失忆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程析没有说话。
买卖同罪,顾言真的能心无芥蒂地和这样一家人相处吗?建立在谎言上的“和美”,注定无法长久。
“我之前就听过我父母和亲戚谈起过这个人,知道他也是被拐卖来的。他回高中宣讲时我就和他取得了联系,根据我的描述,他认为我很可能就是从汴州被拐出去的。于是高考后我就去了汴州打工。”
殷墨长叹一口气,问程析要了杯水。程析递过去,看着他双手捧着纸杯,仰头一口气全喝完了,柔弱的纸杯在他手心里被捏得微微变形。
“在顾大哥的帮助下,我找到了小时候住的地方,得知我母亲已经去世多年。”
外间的乔允恩迅速补充:“姜梦瑶,十二年前因车祸去世。著名模特,早年间就有人传过她和刘墉有瓜葛,不过当时网络不发达,这事过后也就没什么人记得了。”
程析明知道看不见外面,还是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却只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憔悴苍白的脸庞。
“通过各种渠道,我了解到我生父是刘墉,就借着顾大哥的光找到他与他相认。他非常高兴,说当年弄丢我他很愧疚,但由于各种原因只能暗地里派人找我。我当时半信半疑地接过这份爱。”
殷墨冷笑了一下,表情开始扭曲,“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我自欺欺人。后来他的司机喝醉酒才说漏了嘴——我母亲丢了我后几乎精神失常,她要去报案,但刘墉害怕原配知道有我这个威胁到他地位的存在,一直拦着我母亲,最后拦不住了才找人在路上撞死了她,让她死在了去公安局的路上。”
不知道是福还是祸,他终于看清自己攥在手心里的珍宝不过是块碎玻璃,扎得满手是血,却不知道该不该松手。
殷墨的声音在最后半句忽然劈了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