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待命的心理医生紧张地盯着单向玻璃,转头对乔允恩说:“程队,先转移话题安抚一下他,他可能要犯应激性创伤综合征。”
“顾言。”程析开口,声音放得很缓,“顾言是个好人。我每次看见他的照片,就想起我的弟弟——和他很像。”
单向玻璃外,陆奕听到这句话,微微愣了一下。
殷墨听见顾言的名字,情绪肉眼可见地平复了一些。他把额头抵在交握的手背上,呼吸渐渐慢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红着,但声音稳住了。
“我印象里,顾大哥非常温柔,做事又体贴又认真。我早就在高中光荣榜上见过他,偶尔还能听见学生间传他的事——他学生时期可风光了。”
说到这里,殷墨好像又回到那个迷茫却仍怀有隐秘期待的高中时期。那时候他一心想要逃出去,心里却还残存着对亲人一丝天真的期许,幻想自己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一份迟到的爱。
人们总说好的东西需要耐心等待,殷墨在少年时代也常常幻想着,会不会他的亲生父母找了他很多年,在相认后把这些亏欠的爱带着愧疚加倍地补给他。
可他又万分害怕,害怕他融入不进那个可能已经面目全非的家。
他想起中学时读过的书,主角也是一个被收养的孩子。他在丢失二十多年后遇见他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书里写,主人公回到亲生父母家,看见那对年迈的夫妇,和他们庞大的一家人和逼仄的小屋。他在狭小的客厅里住了27天,终于认识到那里没有他的容身之所,最后他受不了自己带进来的无休止的争吵,回到了养父家[注]。
殷墨在被窝里读到这里,把屏幕按灭了。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上铺室友均匀的鼾声,听见窗外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他想,不会的,他没有兄弟姐妹,他的父母一定还期待着他回去。他会找到他们,会好好活着,会把那些年被偷走的日子一点一点补回来。
就算他们和书里一样贫穷,他也愿意留下来。他会打工给他们赚钱养老,会组成一个温馨的小家。
后来他终于找到了。他的生父家财万贯,不需要他赡养;他的生母长眠地下,再也等不到他回家。
原来一直困在过往里的只有他自己。他等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答案,等的是那个可以理所当然被爱的自己——那个如果没有走丢、如果没有被拐卖、如果母亲没有死去的平行世界里的孩子。那个孩子会在汴州长大,考上一所普通的大学,在某个周末的下午推开家门,喊一声“妈”,厨房里会有人应他。
他等了十几年,等来的只是养父母家那个把他当外人的饭桌,等来的是一个连姓氏都不肯给他的父亲,等来的是这座城市的霓虹灯下,没有一个窗口亮着灯等他回去的孤独。
等来等去,只剩一个没有故土与家的亡魂。
殷墨被眼前模糊又逐渐重叠的灯光唤回现实,他重复着,“顾大哥,对,顾大哥是很好的人。”
眼前仿佛又浮现那人的笑颜,殷墨脸上布满泪迹,手指也微微颤抖,眉眼却诡异地微微弯起来,“我亲眼见了他以后发现并不像大家传的那些神乎其神。大家总说他得过什么奖,怎么高调地在赛场上打败过谁,多么意气风发。真正接触才知道,他是一个有点腼腆又温润的人。说话和风细雨,对谁都很好。就是我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学弟,他也耐心听我说话,给我排忧解难。”
门外见过苏瑾表白信的陆奕却默默地想,不是这样的。
在苏瑾的回忆里,顾言就是一个意气风发,桀骜凌云的少年。
可是意气终会消散,再天才的少年也有被磨平棱角的一天。
他不是父母亲生的孩子,他是一个被买来顶替早夭兄长的替代品。那些年他在学校拿到的每一张奖状、领到的每一次掌声,带回家之后,面对的是一对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孩子的眼睛。
他一直在其中摇摆,接受不了这样“莞莞类卿”的爱却也割舍不掉这么多年的情分。
他试过更努力,以为只要足够优秀,就能让自己从“替身”变成真正被认可的儿子。后来发现不行。后来发现那个早夭的孩子在天上,他永远比不过一个死人。于是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心气,那些在赛场上扬起下巴睥睨全场的锋芒,那些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任何人的狂妄,都在日复一日的沉默里一点一点地剥落。
他不再在人群里高谈阔论,不再在比赛结束后把奖杯高高举起。他变得轻声细语,变得周到体贴,变得对谁都很温和——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张扬是需要底气的。有人是被爱着长大的,他们的张扬像树,根扎在肥沃的土壤里,风吹不倒。而他的张扬,是从偷来的泥土里硬挤出来的无根之木,开得越盛,越心虚。
所以大家嘴里的顾言一分为二,一个肆意张扬,一个沉默温润。
陆奕能想象,时隔多年重逢苏瑾的那个顾言是什么样的。他把少年时代所有的锋利都收进了鞘里,把那些渴求认可的焦灼、那些不甘心的挣扎、那些深夜望着天花板心潮翻涌的念头,全部都压了下去。他不再争了,不再证明什么了,他只想守好手里这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份安稳的工作,一个等着他回家的人。
但这不代表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温润只是表象,骨子里的东西没有变。于是,在绝望中,他再次举起手中剑。
只是这次,剑尖指向魑魅魍魉前,先对准了自己。
审讯室里,殷墨那点吝啬的笑意还没从眼底消退,他的手指忽然开始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铁桌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殷墨埋首在铁桌前,肩膀剧烈地起伏:“可是我害了他!我杀了苏瑾!没有我他就不会自杀,是我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