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汶阳。”顾明华终于抬头瞥了他一眼,“十五岁打群架进少管所,十七岁偷窃拘留,成年后更是肆无忌惮——黄赌毒,你是沾了个遍啊。”
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脆响。
“三进宫了吧?”
蒋汶阳被他那眼神看得遍体生寒,瘦得见骨的身躯不自觉地往后缩。
顾明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指着徐渐微的照片就开始胡说八道:“这个人,贩毒,走私枪支,杀人,抢劫,豢养通缉犯,袭警,够枪毙他八百回了。你刚才说他是你的上线,具体说说吧,你们平时都聚一起干吗?他现在是逍遥法外,你可是扣在我们警局了。这些事,桩桩件件,哪一个拎出来都是够死刑的,你想好了再交代,别替人顶了锅啊。”
玻璃窗外的陆奕看得目瞪口呆:“这演技……也太浮夸了吧?那个二胖能信?这可是三进宫的滚刀肉,这么明显的诈供,他会上当?”
程析没说话,只是微微眯眼看着里面。
蒋汶阳眼珠子转了转,然后——他竟真的就坡下驴,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捶胸顿足地嚎了起来:“顾队!我不知道他是这种人啊!我就见过他一面!就上个月,在金玉来,我上线——就是之前你们抓进去那个‘大胖’——突然领了个戴口罩的人进来,就是他!”
顾明华在心里默默吐槽:大胖?二胖?这起名水平也太随意了。下面那些马仔平时怎么称呼他俩?大胖哥?二胖哥?
跟个有文化的老大还是挺重要的。
他收起跑偏的思绪,冷着脸问:“戴口罩?那你怎么确定是这个人?他进去干什么了?”
蒋汶阳刚才声泪俱下,演得太投入,一时有点缓不过气来,这会儿还抽抽搭搭的,边咳嗽边说:“去金玉来能干什么?找小姐呗。有个小姐溜冰溜嗨了,一头栽他怀里,把他口罩蹭下来了,我才瞅见他的脸。后来他就跟那小姐进包厢了。”
顾明华皱了皱眉,不知道这二胖说了多少实话,“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这一片的头儿?”
“这……”蒋汶阳语塞了一下,随即赔笑,“我也是猜的嘛。能让胖哥那么恭恭敬敬的人也不多,除了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武哥’,还能有谁?”
“蒋汶阳。”顾明华一字一顿,脸色阴沉下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怎么知道的?”
蒋汶阳眼珠转了转,终于咬了咬牙,决定把上线卖个干净:“因为他跟胖哥私交不错,俩人都有点那种见不得人的癖好。我以前撞见过他俩一起鬼混。胖哥还跟我提过他两句,‘你看这人模狗样的,还是大公司白领,上过大学的,还不是跟我一样有这种爱好?不过你别说,上过学的人就是不一样,这才几年,就成了咱们北城这一片卖货的头儿了。’我也是后来才打听到,原来这个武哥从外地拿货,分给各个区的负责人,再层层往下发——就跟你们警队的组织架构差不多。”
玻璃窗外,程析立刻示意关月乔提审“大胖”李泽东。
这徐渐微还真是卑鄙无耻,出去干这种事还借着同事刘武戈的名号。
顾明华接着问:“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蒋汶阳压低声音,脸上浮现出猥琐的笑:“就那方面的呗。他俩啊,喜欢小女孩——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来着?恋童癖。以前他俩老在金玉来那边找小女孩。不过我就见过他几面,还是托胖哥的福,下面的人基本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武哥’。我刚才说的也是真的,上个月在金玉来撞见他那次,他没要小女孩,要了个散冰的小姐。”
“至于这个人。”蒋汶阳指了指顾言的照片,“我看他鬼鬼祟祟的,本以为是第一次跟着武哥来这种场所放不开,不过后来大胖哥说武哥没有带人来,我怀疑他是警方抓恋童癖的线人,和我没关系我就没声张。”
顾明华胃里一阵翻涌,懒得再待下去。他抬脚就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我还有个私人问题想问你。”
蒋汶阳正沉浸在立功的喜悦里,忙不迭点头:“顾队您问,您问!”
顾明华勾起嘴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这么瘦,为什么叫‘二胖’?”
蒋汶阳:“……”
玻璃窗内外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良久,二胖才艰难地开口:“我认胖哥做大哥,他们才叫我二胖。”
“哦。”顾明华摸了摸下巴,又抛出一个问题:“那你们有三胖四胖吗?”
……
玻璃窗外,禁毒支队副队长恨不得冲进去把那个丢人现眼的东西拖出来。他怎么就眼瞎跟了这么个玩意儿?不如趁早跳槽去刑侦队,程析看着就靠谱多了。
顾明华从审讯室出来,拍了拍程析的肩:“稍后再次提审徐渐微比对证词吧。”
他垂着眼眸快速扫视了一圈,假装和程析撩闲,眼尾挑起来一个撩人的弧度,低声说:“你早上为什么骗我们说你们去的是大象公司?”
程析也像平常玩闹一样挂起一副散漫的笑容:“和国安部门有关,就在刚刚,他们才允许我向警局内部披露所有事实,具体的待会我再和你们解释。”
顾明华说:“行,我先去大胖李泽东那了。”
外间只剩下陆奕和程析。
陆奕透过玻璃打量着里面的蒋汶阳,若有所思:“师父,顾队演得那么浮夸,他怎么就全交代了?”
程析拖了把椅子坐下,示意陆奕也坐。
“你看这个人,”他指着蒋汶阳,“三进宫,对警方各种审讯手段门儿清。咱们的目的是让他交代跟他自己罪行无关的问题,他的目的是减刑——本来就不矛盾。”
陆奕点头。
“那他和警方讨价还价,无非是想多减点。但这种事,警方不能明着答应——不然以后罪犯都有样学样,不减刑就不交代,那不乱套了?”
程析顿了顿,继续说:“顾明华一进门那个态度,就是在警告他:少讨价还价。然后故意给武哥安了一堆罪名,是在暗示他:武哥的问题很严重,把他供出来算立功,但我不能明说,这是违反规定的。”
陆奕恍然大悟:“所以蒋汶阳听懂了暗示,就配合他演?”
“对。这蒋汶阳是人精,跟禁毒队打交道多了,摸清了顾明华的路数。”程析看着陆奕若有所思的侧脸,笑了笑,“慢慢学吧。这些都是在案子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课本上学不到。”
陆奕点点头,低头在随身带的小本上记了几笔。
程析瞥了一眼,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日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照得程析的侧脸有些发白。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纱布边缘。
他再次侧头看着安静写字的陆奕,应该怎么向他解释呢?毕竟,他已经知道自己脑膜瘤的事了。
他的手术真的能成功吗?
希望能在手术前,把这些都教给他。这样,就算手术出了意外,他也能真正独当一面。
陆奕写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正对上程析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怎么了?”
“没事。”程析站起身,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吧,去看看殷墨冷静下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