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舟子当然不能醉到晚上。
作为峰主,节宴上还需露脸。
穆庭香不追究他的责任,只吩咐叶回收拾残局。大过年的,叶回在院中做苦力,任劳任怨地供养灵力,直到把穆庭香的院子恢复成花团锦簇。
差事不累,但叶回向来有仇报仇。他当场跟穆庭香要来虚舟子的醒酒处置权,具体指如何让虚舟子醒酒。
其实输点灵力消耗酒气就行了,连虚舟子本尊都做得到。
但虚舟子没了这些常识,叶回也没打算亲自救一个醉鬼,直接把人抱到地玄峰,敲开白裔的大门。
白裔从门缝里探头,眼下青黑,双目无神,不大活着。
“叶师兄!”白裔嘴一瘪,扑上来就要哭,被叶回单手隔开。
叶回鲜少见白裔如此热情,歉意道:“不好意思,手里有一个了。”
白裔这才看到虚舟子,并吓了一跳:“师……虚舟师叔他怎么了?”
“喝大了,替我扎两针,扎得越狠越好。”叶回轻描淡写,“乱吃东西就该长记性,下次再犯,往死里扎。”
白裔忽然就哭不出来了。他或多或少有些怕这位叶师兄,刚才纯粹是有病乱投医给忘了。
无尘宗法灵峰缺主不提,其余三峰大弟子,有像他这样懦弱怕人的,有像谈师兄那样温柔可亲的,也有像叶回那般不近人情的。白裔与另两个性情迥异的师兄大多只在学堂和公开场合有所交集,要说私底下——
白裔常年躲在地玄峰调配药方,对叶回的印象,多为叶回又又又提着哪个伤患伤患杀上地玄峰。
有时是越盟,有时是周思年,有时是别的什么人……
两人第一次对话发生于一百余年前。
那会儿的叶回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不大,脾气已涨。
大热天里,叶回揪着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拖进白裔的药庐,硬声硬气求白裔救人。
那少年伤得不重,但惯会装可怜,哎哟哎哟叫唤个不停,双手锁住叶回,贴在叶回怀里死活不肯出来。
白裔不擅长说话,支支吾吾着劝人把手伸出来给他号脉。叶回面色铁青,一句“手不要我给你剁了”,才让少年颤颤巍巍地松开。
那少年怕疼又怕苦,扎针嫌疼,喝药嫌苦,杀猪声险些掀了药庐的屋顶。
叶回火气大,尤其在天热的日子里,怒气一上头,抢来白裔手中无所适从的药碗,捏住那少年的两颊,一股脑给灌了进去,再死死捏住少年上下两片嘴唇,大有敢吐就捏死你的架势。
动作利索漂亮,白裔给满分,但气撒在少年身上就不能撒在我身上了哈……
如此百多年,白裔见证了无数惨遭叶回毒手的人极峰弟子,甚至人极峰峰主。
虚舟子醉得不省人事,方便了白裔动作,他在叶回眼皮子底下轻手轻脚地将虚舟子扶正在座椅上,每拿一根银针,瞅一眼叶回的脸色。
他扎轻了,叶回皱一下眉。
他扎重了,叶回还是皱一下眉。
要他怎样啊……
白裔不小心扎得更重了。
叶回抽了口气:“没事,痛点好……嗯,也别太痛了。”
白裔平等地讨厌每一位指手画脚的病患家属。
可他没胆子说。
他说:“好的,叶师兄。”
叶回自己受伤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严重时出动地玄峰峰主青崖子,青崖子能一边把他往活里整一边往死里骂,挨过的疼痛不亚于十大酷刑里走一遭。
可师尊只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是不是太严苛了点……
叶回察觉到自己在心软,狠狠心转移念头,道:“今夜除夕,你不与师弟师妹们在一处,躲药庐里作甚?”
他出声得突然,白裔的针差点扎歪,他嗫嚅道:“本、本来是要一起的,挂灯笼、贴对联……但、但师尊闭关,今年不能给师弟师妹们说些鼓劲儿的话,师弟、师弟师妹们叫我来说……”
怕不是越鼓越没劲儿……
白裔心底流泪:“我不会啊……”
叶回一愣:“节宴致辞?”
白裔:“嗯,是的。”
叶回:“有这一出?”
白裔:“人极峰没有?”
叶回:“没有。”
白裔:“那、那如果要叶师兄说,叶师兄会说什么?”
叶回敛眉思索,少顷来了灵感:“旧的一年大家做得不错,明天起,就是新的一年。”
白裔:“嗯嗯。”
叶回:“敢比旧的一年差劲,等死吧你们。”
白裔:“嗯……嗯?”
叶回认为自己说得非常好:“怎么样?有劲儿了没?”
白裔真的有点死了,他一针下去,新的杀猪声冲破天际,虚舟子特有劲儿地酒醒了。
*
虚舟子愁眉苦脸,丧劲十足:“叶叶,我头疼。”
“以后还乱喝东西吗?”叶回连拖带拽,把人往峰上扯。一听人头痛,抓着好一通检查。
虚舟子任由叶回拨来转去,软下嗓音求饶,连声说“不敢了不敢了”,晕头转向地被叶回放了一马。
他无精打采的,酒气散了,剩了些睡多了的头晕脑胀。
叶回抬手给他揉太阳穴:“头发束正了,待会儿见你的弟子们,别丢脸。”
虚舟子蔫头耷脑地照做。
叶回再训:“衣服也是,乱七八糟的。”
虚舟子小小声回嘴:“怪你。”
他一路上被叶回扯来扯去的,把穆庭香送他的新衣服都扯皱了。
虚舟子模样清俊,穆庭香考虑了各种方案,依旧选不出天水碧色以外更合适的颜色。可惜,眼下的天水碧长衣全是褶子,虚舟子宛如没人疼的大号苦瓜。
叶回又气又笑,用力整了整虚舟子的衣襟,灵力一扫,长衣如新,风流隽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