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年欲言又止。
一个剑修师尊,背后簇拥一群拿伞的、拿刀的徒弟就很好看吗?
但周思年说:“嗯。”把叶回能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叶回闭嘴下山,到了山脚下,拢过余篁的肩膀:“我是不是没跟你讲,这是你小师姐?”
余篁道:“没讲。”
叶回:“哦,你认识认识……”
余篁:“认识了。周师姐好。”
周思年回应:“余师弟。”
……叶回没劲。
三人一进小镇,离无尘宗就近了。
叶回不经意问道:“还有什么要置办的?等回了峰,年前就不下山了。”
周思年道:“没。”
叶回:“不买身衣裳?过年正好穿上。”
周思年:“穆师姐替我买了。”
叶回:“可以再买一套。”
周思年忖道:“叶师兄不想回峰?”
叶回没有逃避工作的意思,他义正词严:“不会。”
假假的。
周思年抱着刀,不吱声。
衣袖牵牵绊绊,叶回低头看认真跟上脚步的余篁,余篁穿着他的旧衣,叶回悟了:“走,你师姐不要,我给你买。”
不等余篁回应,叶回一把抄起,单手抱进布庄。
他穿着朴素,店家却不曾怠慢。
“叶公子来啦。”店家笑眯眯迎上来,瞧见周思年跨进门槛,问叶回道,“这回单给周小姐做新年衣裳?越小公子没跟着您?店里进了新的料子,时兴着呢……”
叶回掂了掂手臂上的余篁:“给这个做。”
店家抽了口气。
又黑又瘦的细长“猴子”攀着叶回的脖颈,衬得叶回也寒碜了些许。
可“猴子”斜睨出一道眼神,阴惨惨的,“猴子”就成了“水猴子”,或者说,“水鬼”。
叶回把“水鬼”递给店家:“喏,送你了。给量个尺寸,挑些轻薄暖和的,多做几套。有适合春天的料子,也做上几身。”
店家没敢接。
“水鬼”眉心一道红痕半路截断,不是正红色,发灰的色泽有种晦暗的昳丽。
其实“水鬼”长得也没那么糟,他的眼黑白分明,过于明净,也过于幽深。撇开瘦到凹陷的脸颊,这双眼、这道红痕,像极了废弃庙宇中蒙了蛛网的神像。
“神像”垂着眼,目光落在店家的手上,店家便抬不起忽然沉重的手。
店家不动,叶回给余篁掉了个个儿,他审视道:“你又吓人了?以后是不是还要吓我?”
余篁乖顺地对上叶回的双目:“没有吓人。不要把我送给别人。”
店家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叶回仔细瞧了瞧这张黑瘦的脸:“那确实不太送得出手。”他把人放地上,扶着余篁的肩膀,轻轻往前推去:“不送人了。店家,就在这量。”
店家慌张拿来软尺,比划了半天,没敢贴上余篁。
叶回不催促,端了杯热水随处坐下,余篁落在他视线中,木头娃娃一样挺着不动。
周思年靠墙站在叶回旁边:“穆师姐说你缺钱,买这么多没问题?”
叶回喝热水喝出贡茶的优雅:“我何时缺过这东西?”
周思年道:“弟子居塌了,穆师姐说你修不起。”
叶回抬眼:“我不缺钱不代表我愿意花钱。”
“那现在呢?”
“我乐意啊。”叶回瞧余篁任人摆布的委屈劲,叫来店里的小厮,再加一套颜色活泼点的行头,转头对周思年道,“那几间空房,多打理一下都是浪费钱,居然还要我修。”
周思年瞄了眼小厮记下的料子。这价钱,别说修房子了,原地拔一间阔气的屋都成。
叶回自顾自叹气:“我是不想修的。可我不修,谈迹又要来唠叨。修吧修吧,回去就修。”
谈迹是主峰的首席弟子,也是整个无尘宗的大师兄。宗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绕不开他,简直是无尘宗的内务大总管。
叶回同谈迹玩得好,有心贿赂,但谈迹不徇私,人极峰上的卫生纪律,该抓还得抓。
弟子居连塌三间,那叫安全事故,有隐患的。叶回少不得被谈迹啰嗦。
这也是他不想回峰的原因之一。
可惜,不得不回。
叶回表面冷静,内心无声的呐喊横七竖八,扭曲成黑暗的恐怖字体。
上班和送命有什么区别。
账务为什么不能自己结清?弟子为什么不能自己成才?坏掉的房子为什么不能自己给自己锤锤好?
都不是好东西。
叶回回到峰顶,冷笑一声。
迎面走来的管事弟子一愣,没搞懂这尊大佛为何又生气了。他作了个揖:“叶师兄,有人来宗里闹事,谈师兄正找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