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倩娘一只胳膊搭在越合臂弯里,另一只手正拈着两只素钏。两只钏子碰在一起沉沉地响。万倩娘说:“这对倒是很素,分量也够。”越合唔了声:“会不会太素?我瞧着还是才刚那对花钏好,也鲜亮些。”万倩娘轻轻笑起来:“我看那对花钏倒是张牙舞爪、嚣张跋扈的,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嚷给全天下人看它值几两银子。我偏不要那样!”
这话意有所指。三个人心里藏着事,自是都听明白这句话说的是谁。
越合敛眸,想分辨的话到了嘴边,滚了滚,又咽了回去,只说:“你喜欢便是。那就素钏。”
仪贞的冷笑藏在半黑的天色里。原来,她心底那点冷静下来的余烬下,还压着一堆红彤彤的炭,这会子一拨便又着起来了,预备烧个火山火海。
她走上前,声音清亮:“若是个丑角,自然嚣张不起来。也只能素净嘛。”仪贞拈起那对花钏,“我倒喜欢这样的,有多大力气就开多艳的花。开不出花,也不必说不喜欢,承认自己没能力就是。”她掂了掂分量,“有些轻了,换个重些的来,劳驾。”
越合脊背一僵,他转过脸来,惊诧着看她:“仪贞?你……你怎么在这?”
仪贞佯作惊喜状:“夫君?呀!你怎么在这?”
正从柜台底下取金钏的金楼掌柜动作一顿,抬了眼悄悄打量眼前三人。
仪贞走上前两步,侧过脸去看万倩娘:“呀!万娘子,你也在这!你们两个在这做什么?”
偷偷看戏的掌柜的在心底说:买三金,预备成亲。可他只是默默地把三对份量更重的金钏摆在柜台上了。
越合已然起身:“仪贞,我们出去说。”
“说什么?信上不是说清楚了么?”仪贞从他身边侧身过去,在万倩娘旁边坐下,“你不跟我成亲了,你要跟她成亲。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我来庆贺你们新婚。”
万倩娘的脸色一阵白过一阵。她紧紧咬着唇,手里那对素钏攥得咯咯响。
越合拉住仪贞的手臂:“仪贞……”
“三妻四妾,我也懂。”仪贞仰脸儿朝他一笑,“京都一个家,金陵一个家,是么?我要是个男人,我也想这样。”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呢?”
越合喉结滚了滚:“出去说,好么?这儿还有人。”
“怎么?你嫌丢人?”
他咬牙道:“是……”
仪贞一笑:“你真好意思。你同我说要与我成亲,转头又跟别人成亲,你怎么不嫌丢人?”
越合道:“我们还是出去说罢。”他握住她的手臂。
仪贞一扭身,挣开他。夺了万倩娘手里的那对素钏,咬牙冷笑道:“结婚是大事,这么素的钏子,怎么好戴?”
她话未说完,万倩娘把手轻轻搭在她臂弯,截住她的话头:“徐太太,您和您的先夫都喜欢精致华丽的,我和越合却都喜欢素的。道不同,”她撑着仪贞的手臂,慢慢站起身,“不相为谋嘛。”
万倩娘娉娉婷婷地立在了仪贞跟前。那微微隆起的肚子,也娉娉婷婷地显现在仪贞面前了。
仪贞如当头一声惊雷,怔然僵住。
她嘴巴半张,嗓子眼儿里仿佛堵了团棉絮,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万倩娘瞭了她一眼,目光最终定在越合身上,软声道:“坐了这么一会子也不曾挪动,孩子都踢我了呢。”
仪贞看着那隆起的肚腹,一时竟有些呼吸不上来。她猝然转过脸,红着眼睛恨恨地盯死了越合:“你骗我?”
她咬牙道:“你居然骗我!”
紧随着话落,她一巴掌已落在越合脸上。
万倩娘惊呼了一声:“你怎么打人!”
掌心火辣辣的,仪贞颤抖着手:“没想到骗我的人是你!”眼泪簌簌滑落,仪贞再也忍不住,她一把推开越合,狼狈逃出此地。
越合忙转回脸,顶着鲜红掌印:“仪贞!”他唤不回她,忙卸下腰间钱袋子,搁在万倩娘面前,“买什么你自己做主。”说着,立时就追出门外了。
沈记金楼前,越合攥住仪贞的手臂,硬生生截住了她。
她红着脸:“干什么?”
“你……”他垂下眸,“对不住。”
她冷笑着:“你是指跟她结婚,还是她怀孕?”
“都很对不住……她怀孕了,我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可你之前分明说过你没有碰过别人!”她声音陡然尖利。
行人纷纷侧目。仪贞面色一赧,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头走。
越合顿了一下,又忙追上来:“对不住,我不该骗你。我……以后你若有什么需要之处,尽管开口。”
仪贞连笑三声:“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是比我有钱,还是有权势有地位?我犯得着来找你?”
她一壁说,一壁气冲冲往前走。走了一段,越合都不曾说话。她脚步慢了下来,顿住,转了身,只见越合停在五六步开外的地方,蹙眉凝着她。
仪贞咬着下唇。
越合哑声道:“谢谢你能来。仪贞,就送你到这儿了,对不住——她,她还在等我。”
仪贞抬手抹了把脸,泪痕横斜:“原来我就只值几句‘对不住’。”
他往前挪了一步:“仪贞,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
她截断他的话:“滚罢!滚回她身边去罢!我就当嫖了个男人!嗯!滚!”
他不再吭声了。
仪贞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转身面对着他。
越合心头一动。
仪贞从鬓间拔下海棠簪——琼扇出嫁那日他送给她的。她握着簪柄,望了一望,而后奋力往他面门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