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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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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子落在他身上,又弹了下来,坠在青石板路,咣啷啷,花瓣碎了半片。

越合再抬头时,仪贞已经上了马车,再也不见身影,只有小瓶儿站在马车旁,无措地望着他。他目送那辆马车转过拐角,再也不见,才半仰脸,盯着对面铺子廊下的灯笼。灯光黄晕晕的,像长了毛的月亮。

越合看了一会儿,方意识到脸上有水。他捡起那碎了的海棠簪,握在手心。

此时此刻,他既不能往前去追她,也不想回金楼去。他只想待在这儿,仿佛在这儿才能喘口气,仿佛在这儿才能安生平淡地活着。

万倩娘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攥着那对素钏,面色倒是比方才在店里头镇定多了。她站在门廊下,灯笼光将她的两侧脸照得明暗分明。那双揉着绵绵情意的丹凤眼,平平地望着不远处越合的背影,不恼不怒,也不见得意。

回京都也是三天。

仪贞失魂落魄地进了芳园,门房上的小厮立时便有封信递上来:“太太,这封信今儿下午才到的。”

一看,是金陵越氏的信,五日前寄过来。

她堵在心口的气又窜上来了,想撕了信。刚撕开个口子,仪贞咬咬牙,住了手。

拆开信,是交代京都越氏药铺的后事。另附二百两银票,请仪贞退股。入股费剩下的几百两,因目前赔偿死者家属,尚不能凑齐,故而又附借款字据,言明三年内还清。至于农庄卖草药事宜,越合在信中亦另荐良铺。

仪贞嘴角一抽,慢慢眯了眼。

她想到康五爷之流,想到他们曾借走仪贞几百两银,至今分文未还。

倘若三年后越合还不起这笔钱,直接改名换姓带着万倩娘跑路,她该怎么办?

所以,是为了钱,才到京都来寻她的么?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骗局么?

不是给万倩娘交代,也不是辗转在两个女人之间,而是早就谋划好一切,只等着她上钩?

仪贞捂住脸,泪水还是从指缝里淌了出来。她真是个蠢女人呐。

小厮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急得脸都红了。

仪贞把信撕得粉碎,走到芳园的池子旁,天女散花般往池里一抛。

她不禁想起应菩寿那段“真心论”。

“你把别人当玩意儿,别人也会把你当玩意儿!”

可她待越合从来是真心呀!

她从来没有过玩弄他的念头,她从来都是与他讲真心话的呀!她连自己与玉扇的龃龉都与他说了,她把什么都告给他了,还要她怎样真心呢?

仪贞站在池子边,身子微微发抖。那些碎纸片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一点一点洇湿,墨迹散开,慢慢沉坠下去。

仪贞紧着眉心和鼻子,恨恨地看这些纸片坠落。某一瞬间,她希望坠在里头的不是纸片子,而是越合。真想把他摁死在水里。

小厮还杵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结结巴巴道:“太、太太,您……要不要进屋里歇歇?”

仪贞没回头:“下去。”

小厮如蒙大赦,一溜烟儿跑了。

池边的玉石栏杆沁了冬日的寒气,贴着掌心凉到骨头里。仪贞扶着栏杆,慢慢弯下腰。

骗子。

都是骗子。

越合为着钱来,把她骗得人财两空。那应菩寿呢?他大概、兴许、真的就只是缺个姘头。

她被人耍得团团转。

仪贞猛地攥紧石栏杆,指节泛白。

身旁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红着眼睛抬了头,只见小娥站在四五步开外,绞着手指立在那儿,踌躇着不敢近前。

仪贞把脸一抹,吸了吸鼻子:“干什么?”

小娥轻声轻气地:“太太,温、温举人寻您有事,在宝儿楼等您。”

“哦。”仪贞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云苓呢?”

“大娘去榴园了。”

“去做什么?”

“应大人要去姑苏过年了,中午来咱家用饭,大娘也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仪贞的眼睫颤了颤。

应桢夫妇在姑苏,他去也是应当。

“他什么时候走?”

“这会儿兴许已经出城了。”

“哦,已经走了。好,都走。”一个是骗她的,现在金盆洗手了;一个是她赶走的,如今也跑得远远的。左右她身边不留人。仪贞抬起眼,拢了拢鬓发,往宝儿楼走去。

京都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应菩寿坐在马车里,指腹捏着那枚合浦珠耳环,缓缓抚摩。

合浦珠,康行鸿送她的,她宝贝得不得了,所以才肯把这耳环送给四十岁的“康行鸿”。原来,从刚开始就注定了。他只是兄长的替代,从头到尾都是。她望着的人只是兄长,也从头到尾都是。他是越合不在时的消遣,是她寂寞时拿来靠一靠的活肉屏风。他自甘下贱、肮脏、卑微、愚蠢,做了一场十几天的幻梦。现在连死都不敢想,只怕到了地底下,见着兄长、见着玉芬,自惭形秽,不得解脱。

于是,相比于恨仪贞,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明知与她不可能,还义无反顾地飞蛾扑火,亦恨自己明知她不曾回来,不会回来,他还是以与玉扇告别之名去了榴园。他知道她还在金陵,心底却总有一个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同他说:万一她回来了呢?万一能遇见她呢?

他恨这个声音,恨发出这个声音的自己。

他一壁希望能在榴园听到她从金陵回来的消息,一壁又祈愿她不要回来,千万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回来,让他彻底死了这份心。

一个时辰之前,玉扇清晰无比地告诉他:母亲尚未归来,也不曾来信。叔叔若有急事,可写信与母亲。

没有。只是随口问问。他掩饰过去。

马车辘辘而行。应菩寿撩开车帘,窗外是冬日里的枯树,枝丫上薄薄托着一层雪。他捏着那枚合浦珠耳环,想扔了它——毕竟扔了干净。扔了就不必再想她那副轻蔑悲悯的模样,不必再想她说那些呕心话时的眼色。可是手刚伸到窗外,好冷好硬的一阵风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掌心一合,攥紧那耳环,又把手抽回来了。应菩寿颓然靠在车壁上,思绪重新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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