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气狠了,一巴掌一巴掌地摔在他身上:“你嫉妒死了越合了罢!他背叛这个,背叛那个,可万倩娘和我都巴巴往他身边凑。你呢?你算个屁!是个女人见着你都避之不及!你好意思说娶我的话!”仪贞狠狠拧了下他的腰,“你骂了我这么多年,要是我为你这几天的假真心,就答应嫁给你,那我才是真堕落!真犯贱!”
应菩寿把她往床上一扔。他看着仪贞跌进被褥里,看着她摔到脊背,吃痛,眉毛蹙紧,又看着她双目蓄泪,眼波濛濛,恨恨地把刀子似的目光剐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刚刚那一瞬间,他气得仿佛魂儿都飘了,仪贞说什么他都不想听。她骂他,他生气。她若说几句软话,他又疑心她故意装乖,实则背后藏满了刀子,只等他凑上去,她便要扎他个满腔都是血。
应菩寿站在床前,静默地把仪贞望着。望久了,他竟有些眼热鼻酸,心底亦萌出一份广阔无垠的悲哀。他一忽儿恨仪贞,恨她的寡情薄义,一忽儿又恨自己,恨自己堕落下作,喜欢上这么个女人。
他原以为他对仪贞的厌恶早已迟钝,可到了这当下,应菩寿才恍恍惚惚觉出来,对徐仪贞的厌恶是他身体里蓬蓬勃勃的一股活气儿,永远不息,永远不绝,与他同寿。在此之上,更令他无力的,还有她对他的吸引。他一壁恨着她,一壁又爱着她。这两股截然不同的感觉,绞缠着,一会儿把他捧到云端,一会儿又把他整个人都拽下去了,摔在深渊里。
他想一走了之,可也知道,自己这一走,再想回来,却又难了。此刻的他想离开她,未来的他又会想要回到她身边。这两年,不都是如此么?只是那会儿他并不曾意识到这份隐秘的感情,还当自己是关心两只小扇。
应菩寿闭上眼,那一汪浅浅的泪立时晕湿了他的睫毛。他知道,徐仪贞是从不等他的,徐仪贞是从不在乎他的。他在与不在,徐仪贞都无所谓。她甚至都不是恨他,也不是厌恶他,兴许在某些事上,她还需要他,她还倚仗他。她只是不在乎他,只是眼里从没放过他这个人,仅此而已。这比恨他、厌他更教他悲哀。大约他真的是她的消遣,真的是她闲时把玩的玩意儿。谁会在乎一个消遣、一个玩意儿呢?譬如徐仪贞养的那只猫,每日好吃好喝供着,不必流落四野,不必枕天席地,可它照样连个名字都没有,大家只唤它“猫”。也许他也是流窜在宝儿楼的一只猫。
应菩寿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微微仰头,眼睛一眨,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不想看到她。至少在此刻,他是不想再看到她了,一点也不想。要是没有徐仪贞,该有多好啊。
仪贞颤着眼睛打量着他,她腔子里凝了许多气,不单是对应菩寿的,更有对越合的。只是应菩寿恰好在她跟前,恰好与她吵起来,她那无处发泄的怒火便一股脑儿地倾在他身上了。对她而言,应菩寿是个给予她安全的人,骂他,他还是会回来的。二十年来都是如此。当然,仪贞也不白骂他,因为他也骂仪贞,傲慢地、一针见血地、从不动粗地把她骂个透底。
她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个贬低她尊严人格、却又能在关键时刻托她一把的男人。他或许把她当了个风筝,既不许她飞上天,也不许她坠进地里。他是勾着她的那根线。仪贞被这个念头骇了一大跳。
他们各自静默了好一会儿,谁都不吭声了。
最终是应菩寿打破沉默:“你有句话说得对,是我自作多情。”他往后退了几步,突然抬眼,定定地把她一瞭,“你明天再走罢。天黑了,城门都要关了。明天你跟玉扇他们道个别,再走。”
说罢,应菩寿拿那双泛红的眼睛,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仿佛要把她整个人拓印在眼底。他这才转身,逃也似的,笃笃笃地下了楼。
仪贞先是一怔,紧接着连喊他三声。他却不再应了。她忙跑到窗台前,推了窗,先是好冷好硬的一股风刮过来,冻得仪贞打了个哆嗦。可她还是高喊了一声:“兰夔!应兰夔!”他却依旧不应她。
外头天寒地冻,应菩寿提着盏羊角灯,头也不回地、匆匆地往外头去。他披在肩上的斗篷被风吹得鼓囊囊的,宛若振翅的鸟翼,钻入前头的林子里。
应菩寿飞走了。
这一走,只怕再也不回来。
这是仪贞头一回觉得,自己竟拿不准他还会不会来了。
她心底是落寞的。可也觉得,这份落寞也就那么一点儿。她对他的喜欢,仅在于应菩寿这个响亮亮的名字所代表的权势、富裕,仅在于他肖似行鸿的皮囊和尚不曾老去的身体,仅在于他对她们母女的多年照拂。至于其他,再没有了。两个掐尖斗强、彼此不对付的人在一起,早晚会伤了对方,对罢?譬如今晚。
就是这样!没错!仪贞又在心底强调了一遍。
她趴在窗前望了会儿。外头早已没有应菩寿的影子,只剩下枯了枝的花树缝隙里,间或露出的一星灯光。可是就连这灯光,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不见。
他真的走了啊。
她把头一歪,枕在臂弯里,惘然若失地叹了口气。而后,仪贞摸出那张皱巴巴的信笺。
越合跟万倩娘重新在一起了,并预备娶她。京都的药铺从今往后交予刘掌柜,仪贞再也不会见到他。
仪贞不甘心。
她觉得兴许每个人心底都有点执念,未必有多喜欢,但务要得到。越合就是她的一个执念。思及此,她不禁想到了玉芬。玉芬为了孩子,最终香消玉殒。那她为了越合,会怎样呢?
她想不到,也懒得去想,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去金陵,不管是把他重新抢回来,还是把话摊开说明白,她都得去。没有人可以凭一封信,就把她徐仪贞独个儿抛闪的,谁都不可以!
翌日一早,仪贞去了榴园。
彼时玉扇、济原以及济原的弟弟济成正在抱厦里说话。原来今日家塾里要考功课,济成紧张,早饭都不曾吃得下,玉扇和济原正给他排解。
仪贞行到门前,恰听得玉扇笑道:“你这襟口的柳叶纹倒是精巧别致,外头绣娘做不到这般细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