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成答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嚒。这是我妈给我缝的。”

济原也道：“三兄弟里，母亲顶疼他。我和大哥都比不得他。”

仪贞教这话勾得心肠一颤，她忙推了半掩的门走进来，止住下面的话头。

见着仪贞，济原笑起来：“母亲怎么来了？”玉扇也道：“我们正要去给您请安。”

仪贞点了点头，把今日下午启程去金陵的话说了。

玉扇蹙眉说：“怎么这样匆忙？年底了，再过一个月就是过年，不如等开了春，我跟济原陪您去？”

仪贞道：“我有一旧友，如今身体不大好，怕日后见不到他了。来回也就十多天，不会很久。”

玉扇听了，也不好再劝。王济原也没什么可说的。

仪贞从榴园回来，云苓已将行装打点得差不多了。千千和图儿也是一起过去的，宝儿楼就剩翠喜和小娥两个人。

仪贞想起藏书阁那儿还有一桩案子，只得又把云苓留下，将藏书阁的钥匙交予她，嘱咐她记得给温裕开门。

去金陵的这一路，天色都是阴阴的。日头躲在薄云后，万里层云仿佛捂在天上的几团旧棉絮。

千千赶车，图儿辨认舆图。仪贞坐在马车里，把那封信摊开看看，又揉皱；再摊开看看，再揉皱。

到金陵至少得走三日。他们快马加鞭，第四日清晨，晨雾中便远远现出金陵城的轮廓。城墙灰扑扑的，在灰白的雾里仿佛一头伏着的老兽。仪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是她年少时的故乡，是她的故事开始的地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怅惘，陌生，留念，都有。还有烧在心头的一团火。烧了三日，这会子只剩下些余烬了，仿佛冷静下来。遥远的故乡，遥远的人，到底还是抓不住么？

她和越合的这出戏，唱了二十年，唱到这一步，谁也没办法。大幕挂下来，是好是歹，再不满意，也只能接受——可她还是不甘心。

越合的药铺开在丹凤街，在本地颇有名气。仪贞到的时候已是傍晚。铺子里空空，无人。屋檐下的椽子被火烧得焦黑，门板也破破烂烂的。

仪贞提裙进去，里头静悄悄的，各处都焦了。她正四下张望，忽听得里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帘子一掀，探出一张机灵的脸。

小瓶儿一愣：“徐太太？”

“小瓶儿？”仪贞笑起来，目光越过他往里扫了一眼，“越合呢？”

小瓶儿搓着手，有些为难地赔笑道：“东家他出去了。太太来得不巧，要不您先坐坐，我去给您沏壶茶。”

“他去了哪儿？”仪贞说，“没事，我知道他要跟万倩娘成亲了。我来送新婚礼物。”暗淡的天光里，仪贞笑得分外温柔。

小瓶儿张着嘴巴，满脸不可置信。讶然半晌，他道：“沈记金楼。他们去挑金钏金钗。”

哦，他们。自然是越合与万倩娘了。

金钏金钗。再配个金帔坠，凑个三金，正好成亲。

仪贞皮笑肉不笑地：“哦，好。小瓶儿，你顽罢。”说着，仪贞一径儿去了。

小瓶儿追到门口，只见图儿笑嘻嘻走过来，把小瓶儿的脖子夹在嘎吱窝里，逗他：“求一声你图爷爷。爷带你看好戏去，走不走？”

天色已经暗透了。丹凤街上的灯笼一溜儿地点起来，远远近近的。视线逐渐模糊，这灯光也便晕成一团团，仿佛沾了水，潮了。仪贞站在沈记金楼前，定了定神。

刚一进门，立时便有人迎上来，问她要买什么。

仪贞四下里扫了一圈，只见东间背对着她坐了两个人，肩挨着肩地靠在一块儿，正挑金钏。

“我自己先看一看。”她打发走伙计，慢慢走到这双人侧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