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儿拎着个剔红食盒,笑眯眯地进了宝儿楼,见着仪贞,他先请安,而后才说:“徐太太,我们爷说昨儿的枳椇粥您若吃着还好,今日再送些来,另外还有螺丝转、油炸果子、水晶小包子、羊血羹。此外还添了道桂花藕粉,是吉祥楼新来的厨娘做的,爷说清甜不腻,想来太太会喜欢。”
仪贞咬牙回了句:“你们倒是殷勤。”
末儿笑嘻嘻地将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摆。摆完了,他也不走,垂首立在旁边,等仪贞用膳。
“还有事?”
末儿回道:“大人说,若是太太问起,就回禀太太,他今日休沐,在家批几份文书,清闲得很。他知道太太今日要去熙园听戏,我们大人正好也要去,就让小的在这伺候着,待会儿大人过来,接太太一道过去。”
仪贞猛地转过脸,瞪着他:“他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去哪儿?”
末儿抬头答道:“昨儿送太太回来,我给小娥、翠喜赶车,我听她俩说的。”
仪贞胸膛起伏了几下,咬着唇道:“既然这样,他自己去听罢。我不去了。”
“大人说,太太若不去,他就只好把人请到宝儿楼唱了。”
仪贞一听,立时瞪起眼来:“无赖!应菩寿何时学得这样无赖!”
末儿极诚恳地望着仪贞:“太太,我觉得我们爷是认真的。”
仪贞用完早膳时,应菩寿的马车果真到芳园门口。她心里堵着气,想起早间为了出门,特特妆扮过,这会子却要给应菩寿看,当真是怄她的心。故而,临出门前,仪贞把胭脂擦了、唇红卸了,衣裳也换了件鸦青色的,耳坠项圈全部脱下,就连鬓上金光闪闪的簪子钗子也都一支一支地拔出来,换了几根素净的银簪插着。
她气鼓鼓地坐进应菩寿的马车,对方正捧着一卷宗在读。仪贞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声道:“走啊!”
应菩寿搁下书卷,抬起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仪贞一遍,颜色是死气沉沉的,款式是寻常普通的,头上几根素银簪子,连朵绢花都没戴,耳垂上光光的,脖子也光光的,不像徐仪贞,倒真有几分守了多年寡的孀妇模样了。
他看了两息,说道:“今天头发梳得不错。”
马车辘辘而行。仪贞别过头,挑帘看窗外的景色。
应菩寿将一只木匣放在仪贞膝上:“是对耳环,送给你。”
仪贞打开一看,竟是对红珊瑚耳坠,珊瑚珠子圆润饱满,红滟滟、圆鼓鼓,配着金托,在光下熠熠生辉。
应菩寿凝着她,温声说:“记得你从前好像有对珍珠耳环,很好看,后来却不见你戴了。”
仪贞心里五味杂陈的,啪地把匣子一阖:“那对耳环是行鸿送的。”
应菩寿嗯了声。
“你到底要我怎样呢?我已经拒绝你了,我说得很明白。”
“我想我们还是可以试一试。你说我们不合适,可你我并没有正经相处过,你怎知我们当真不合适?”
“那越合呢?”仪贞道,“我已经同他在一起了。”
应菩寿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攥拳:“你们分开。”
仪贞瞪他一眼:“应菩寿,枉你自诩高门出身,我真瞧不起你。”
“你不也是这样把他从万娘子手里抢过来的吗?”他说,“这么多年,我们互相不对付,我没把你赶走,你也没从我这得多少好。足见我和你棋逢对手,是一样的人。既是一样的人,你可以抢他,那我也可以抢你。”
“你!”
“你觉得我手段下作也好,内心龌龊也罢。你拒绝我,那是你的自由。但我做什么,那是我的事。”
仪贞冷笑一声:“那你打算做什么?”
“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去买衣裳首饰,我就给你付钱,你跟越合吃饭,我就帮你俩点菜。”
仪贞气得几乎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她抬脚踹了应菩寿一下:“滚!”
应菩寿静静望着她,忽而噗嗤一笑。仪贞尚未反应得过来,他已起身了。
“你又要干什么?”
“我滚啊。”应菩寿道,“你不是让我滚?”
仪贞咬牙道:“可你这是在走,没有在滚。”
应菩寿才弯腰行了半步,听她这样讲,默了一瞬,索性挨着仪贞坐下来,说:“那没法子了,我并不会那样滚。”
马车窄小,他原坐在仪贞对面,好歹还有些距离。这会子他这么一挨过来,衣袍蹭着衣袍,连呼吸都搅在一处。仪贞浑身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他便也挪一挪。再挪,再跟。直把仪贞逼到车门边,后背抵着车壁,退无可退。
“应菩寿!”仪贞咬牙低吼,“你到底要怎样!”
“没要怎样。”他端坐着,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四平八稳的,“你自己说的,要我滚。我滚不走,只好坐着。”
仪贞深吸一口气,觉得如今的应菩寿比从前难缠千倍万倍。她索性不理他,把脸转向车窗,掀开帘子一条缝,任凭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
应菩寿伸手,将帘子按了下去。
“风大,小心头疼。”他说。
“我头疼不疼跟你什么相干。”
“你头疼了,就要骂人。你骂人,挨骂的是我。怎么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