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被他这套歪理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哼了声,重新把手拢进袖子里。
“仪贞,”他默了会儿,又轻声道,“倘若兄长同你这样,你会生气吗?”
“不会。”
“那越合呢?”
仪贞勾了唇:“我求之不得。”
应菩寿眸子一黯,隔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望着她:“那为什么那次你主动坐我腿上,搂着我亲?”
仪贞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她猛地转过脸,瞪圆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你什么意思?”
应菩寿就那样淡淡地望着她,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可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四月二十七,琼扇成亲之前,榴园莲花池上的亭子里。”他一字一顿,“我出来醒酒,看见你坐亭子上喝酒。你把我喊过去,拉着我的袖子不肯撒手。我说我是应菩寿,你还是不撒手,忘了么?你还搂着我的脖子要亲——”
“你闭嘴!”
应菩寿果真住了嘴。他省却了仪贞误认他为行鸿的事,自然不肯多言。
马车颠了一下,仪贞后脑勺磕在车壁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应菩寿伸手想替她揉,手刚抬起来,仪贞就一巴掌拍开了:“别碰我。”
他收回手,也不恼,只是看着她:“那你慢慢想。”
仪贞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四月二十七,琼扇成亲之前,榴园莲花池上的亭子里。她确实想起来了。
那天她在越合那儿受了冷遇,回去路上,她吃了一大壶酒。
可是,可是,她分明记得她到亭子上时只有她和云苓的呀,怎么会有应菩寿?他骗她的吗?
仪贞握住脸,闭了眼,记忆在翻涌。她隐隐约约想起来,那天晚上她似乎见着了行鸿。
是了!年轻的行鸿!四十岁的行鸿!
她以为她做了个美美的酒梦,她以为是行鸿来望她了,原来,是他!竟是他!
仪贞发起抖来。她搜索枯肠,拼命回忆着那晚她对假行鸿做了什么,可脑子里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行鸿的的脖子,温热的,带着酒气;他的肩膀,宽宽的,她把脸埋在那里;他的手,指节匀称修长,没有老年后的蛙皮,没有僵硬的骨节。她记得她趴在那只手上哭,沾了泪水的唇落在那只手背上。天呐!
仪贞慢慢抬起头,怔忪地望向应菩寿。他半垂眼睫,依旧那样看着她。他的眸子里倒映着她小小的影子,仪贞禁不住打了个冷噤。她听见他说:“现在,你想起来了吗?”
真恨。真恨。他怎么能假扮行鸿?他怎么能拿这件事要挟她?
真像。真像。他现在也在故意装作行鸿,好教她心软吗?
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在一起,此刻的仪贞,近乎忘了越合,她只记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康行鸿,一个是应菩寿。慢慢地,行鸿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仿佛在雾里头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她喊也喊不应,只能追上去。陡然间,雾啪的散开,那背影转过身来,竟是应菩寿的脸。
不是行鸿,是他。也不是他,是四十岁的行鸿。
她蹙着眉,落下一颗泪。
应菩寿喉结滚动,抬了手,握住她的脸,指腹揾去清泪。这次仪贞没有躲,也没有打掉他的手。他有些高兴,不禁微微笑起来。
应菩寿深吸一口气,预备同她讲,那晚虽是意外,但足见仪贞并不讨厌他,足见他们是可以相处的。他还要告诉她,他会努力尊重她,比越合更尊重她。
可他这些话尚未说出来,仪贞却先开了口:“我可以同你在一起。”
他的手禁不住发颤。
应菩寿微微勾起唇瓣:“仪贞……”
“但我不想骗你。”她错开眼,不再看他,“我……我有时候确实会想起行鸿,我不想骗你,我想跟四十岁的、正当盛年的行鸿在一起。应菩寿,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他似乎明白,也似乎不明白。
她既想同四十岁的兄长在一起,也想同他在一起?那她到底想同谁在一起?
紧接着,仪贞又说:“如果你愿意做他的替身的话。”
捧住她脸的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
应菩寿觉得嗓子发涩,脸颊滚烫。他的手从她脸上滑过下来,仿佛被风吹落的树叶。他哑着嗓子:“徐仪贞你把我当什么?你就、就这样作践我?”
“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我早就拒绝过你,是你不肯罢休。现在我不仅作出让步,还把话说明白了,省得日后你后悔,这不好吗?”
仪贞眸光流转,温温柔柔地望着他。她知道这些话践踏了他的尊严、他的骄傲,可是,话已出口,便是覆水难收。她甚至觉到一份隐秘的快意,这份快意令仪贞颤栗。他不是要娶她吗?他不是说他们是一样的人吗?那她说了这样的话,他还要娶她,还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
应菩寿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声音哽住:“我们俩,非要这样吗?”
“应菩寿,你分明知道我同越合在一起。你还来与我求亲,不是你自己作践你自己?”
他咬了下唇,涩声:“好!好!你很好!”说罢,他转过脸,再不看仪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