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芳园仪门前,马车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应菩寿也抬起头。四目相触,静了一瞬,各自又移开目光。
他并不作声,一撩帘子率先跳了下去。仪贞理了理衣裳,亦伸手挑开车帘。
车外,应菩寿正站在车辕旁,朝她伸出了手。
仪贞没搭他的手,而是给千千递了个眼神。千千立刻跑近前,伸出手,撑着她下了马车。
应菩寿也不恼,收回手,说道:“教他们给你弄点醒酒汤来。吉祥楼的枳椇粥我上次吃过,酒后吃倒不错,晚膳让厨房别忙了,我派人送枳椇粥给你。”
仪贞哦了一声。
应菩寿见她无话,只好点了点头,回到他家的马车上。
一时应家马车扬尘去远,云苓等人干巴巴地看向仪贞。仪贞扫了他们一圈,也干巴巴地开口:“瞧什么。备水,我要洗澡。”说罢,她一扭身,径往宝儿楼去了。
却说到了晚间,应菩寿果真教末儿送来枳椇粥并几碟子小菜。
彼时,仪贞正歪在榻上,手里握一卷书装模作样,实则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云苓送枳椇粥来时,她把书往旁边一撂,皱了皱眉:“谁要他献殷勤。”
云苓不好说什么,只把食盒打开,一碟一碟摆出来。枳椇粥还冒着热气,有一股子淡淡的甜香,旁边配着两碟子糟鹅掌、一碟拌海蜇、一碟子炒芦笋,都是清淡爽口的东西。仪贞瞟了一眼,心说:他倒会挑。嘴上却道:“拿去给翠喜她们分了罢,我不饿。”
云苓在她腿边坐了下来,笑道:“晚膳也没用,好歹吃一些罢,否则夜里该胃疼了。”说着,把粥碗往她跟前递了递。
仪贞咬着唇,没有再推,端起碗来,拿调羹慢慢搅着。这枳椇粥熬得浓稠,米粒晶润润的,枳椇子也碎碎的,和在一处,吃进嘴里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清甜。
她不禁想起从前,因生养两只小扇,即便是过节赴宴,仪贞也是不能饮酒的。生完琼扇后,她又憋了大半年,行鸿才肯她略吃一吃酒。那次她不过吃了几口,行鸿就不许了,还教人备了碗枳椇粥,他一勺一勺地喂她吃,说是解酒。
那时的行鸿看起来没有那么老,精神头也极好,总笑眯眯地同她讲话。
仪贞嘴角向下一弯,这碗粥忽而咽不下去了。她拿帕子掖了掖嘴角,把那点子酸意硬生生压回去,冷着脸道:“收了罢。”
云苓察言观色,一壁收拾碗碟,一壁道:“明儿叫千千去吉祥楼问问,这粥怎么做的。要是好做,以后咱们也做。”她又添了句,“省得欠人家的情。”
仪贞闷闷道:“他自己要送这个人情,又不要咱们还,理他呢。横竖是他操心,你们平日里事嫌少?还要多干这一件事?多操这一份心?”
“好。”云苓微微一笑,“一提到他,您总不开心呢。”
仪贞翻了个身,面朝榻内卧着。
却说康行余那边,自从上回他从玉扇处得了点拨,回去便寻思开了。
桃叶是他们庄子上十四五岁的小女娘中,最出挑的那个。桃叶生得齐整,脸蛋晒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庄上那群毛丫头里,确实扎眼。她爹赵大是个老实的人,她娘赵婶倒是时常言三语四的,惯会与妇人们聚在一起闲话。桃叶有她爹的靠谱稳妥,也有她娘的能说会道。
康行余想着,这样的人家,这样有主见的女娘,硬来是不成的,得想个法子,叫她自己坏了名声,叫仪贞不得不用她。
故而从那日后,庄上便传出些风言风语,说桃叶那丫头不安分,跟教认草药的那个年轻先生眉来眼去的。那先生是玉扇荐来的,二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还没娶亲,平日里与桃叶最熟络。又有风言风语,说桃叶跟邻居家的小伙儿周鸣,也常有往来。甚而有人看见桃叶天黑了还不回家,在粮仓后头跟周鸣悄悄说话,直说了一个时辰才回家。
起初,这些只是闲话。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也有人信桃叶的人品,以为这当中有误会。
直到这日,康行余孙子洗三,他家里摆宴请人,玉扇和济原也去了。
席间推杯换盏,宾主尽欢。酒过三巡,忽有人来报,说外头正捉桃叶跟周鸣的奸呢,桃叶妈气得拿鸡毛掸子打桃叶。
玉扇手中酒杯一顿,对上康行余的目光。那对三角眼微微一眯,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撇,随即站起身来,做出一副愕然的样子:“这……这怎么话说的?今儿是洗三的好日子,怎就闹出这等事来?”他说着,拿眼觑着玉扇,“大小姐,大姑爷,这……”
玉扇搁下酒杯,道:“叔叔还不快去!桃叶怎么说也是你庄子上的人,在你管的庄子上出事,你怎么能坐得住!”
康行余为难道:“大小姐,桃叶还是个小女娘,这件事若由我来做主,我一个男人……”
玉扇笑道:“我明白,叔叔。你先去嚒,我就来了。”
康行余这才答应着去了。
他前脚刚走,王济原忍不住开口:“他是要把事推给你呢。桃叶是母亲选的人,可见她原先是不错的。如今坏了事,按理该撤下。要是你出头把她裁了,待会儿母亲知道了,难免又要多心。”
玉扇道:“我怎么不知道?”她话锋一转,“谁叫妈一声不吭地提拔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呢?你别说康行余,就是旁人,心里难保没有异议。前时本就有桃叶私德有亏的风声,如今再加上这件事。要我说,她如何行事是一回事,外头人怎么说她又是另一回事。枪打出头鸟,刀斩地头蛇。妈喜欢她,那她就要担这个风险。今儿她要是真坏了事,说不定也是其他佃户故意放纵的。罢了,咱们且去看看。她要是真不好了,我们俩不必做主,只管回去禀告母亲就是了。”
济原点了点头:“这话是了。就这一样,不管这事真假,咱们回去先跟母亲商量,毕竟她是母亲提拔起来的人。”
“我明白。”玉扇瞥了他一眼,“亏得你总这样小心。你是怕我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