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甩过去,从他手中挣脱出来,迅速爬上马车:“千千!图儿!快!别管这个贱货!我们走!”
但是贱货也爬上了马车,坐进来了。
贱货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仪贞挑起帘,这才发现,跟着她来的云苓、小娥、翠喜、千千和图儿,都教末儿领着三个小厮,拦在十步之外了。
应菩寿说:“要么我们俩一块儿回去,要么就在这干耗着。”
依旧是千千和图儿赶马车。
仪贞坐在这头,应菩寿坐在那头。
马车跑得有些快,颠得仪贞头晕,仿佛要把刚才喝下去的酒都颠出来。眼前坐着一尊大佛,挡住出口,车窗又开得小,她想跳车也不能。
仪贞忽而觉得委屈,不自觉地竟红了眼眶,眼角蓄了些清泪。
应菩寿怔住:“哭了?”
应菩寿几乎未见过仪贞哭。见她堕泪,他心底也是一片瞀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仪贞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把那两点泪痕囫囵擦了,又觉得这一擦反倒坐实了自己哭过,越发恼羞成怒。
她伸手去掀帘子,手刚触到帘栊,应菩寿的身子就倾过来了。他按住了帘子,顺带着连她的手也按在底下。
他不自在道:“要干什么。”
他以为她要跳窗逃跑。
“头晕!想吹风!这都不让吗!”
应菩寿更不自在了。他放下手,没再拦着她。
仪贞拿眼睛狠狠剜他,这才瞧见他脖子上还带着上回的烫伤。那一溜水泡倒是消了,只留下些深深浅浅的印子。
她收回目光,心里头那点子恼羞成怒和理直气壮忽然就短了三分。可嘴上不肯饶人:“烫成这样还不老实,赶明儿烂穿了喉咙,看你还拿什么言三语四的。”
应菩寿没接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和马儿偶尔打响鼻的噗噗声。
仪贞想,回芳园的路,可真是漫长啊。
酒意入脑,她渐渐感到困乏。她见应菩寿坐在那儿,垂眸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仪贞索性侧着身子,倚在车壁上,慢慢阖了眼。
正当她准备小憩一下时,那头又开口了:“徐仪贞,我哪里比不上越合?”
刚缓下去的那口气,一下子又提上来了。
仪贞睁开眼,恨恨地瞪过去。便是这一瞪,竟有一瞬的恍惚。
应菩寿坐在那儿,侧脸对着她,眸子半垂,目向虚空,两手搭在膝上,竟肖似行鸿。
她用力眨了下眼,那份肖似这才消失了。
仪贞在心底暗暗计较着他与行鸿的像与不像,嘴上说道:“哪里都比不上。”
“比如呢?长相也比不上?”
仪贞心底说:对,长相!确实长得很像!表兄弟也会这么像吗?还是因为我喝了酒?
她说:“同越合在一块,他尊重我。”
应菩寿两手交握,下颌不由绷紧。
隔了一会儿,他说:“仪贞,上回你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他顿了顿,“你说我瞧不上你,说我给你下脸子,说我拿鼻孔看人,这些我都认。我以前确实瞧不上你。人无完人,这些是我的缺点,你骂得并没有错。”
仪贞渐渐抬起头,惊讶地望向他。
“今天来找你说话,原是想与你说这些,与你赔个情儿,不成想又吵起来了。”说到此处,应菩寿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心底想必既困惑又害怕,其实我也是这样。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想同你在一起,跟你说娶你那些话的时候,我亦感到害怕。”
应菩寿继续道:“用你的话说,我这是贱得慌。其实几年前,我就这么觉得自己了。有时候到了康家,听你与我说的那些话,十句里有八句我不想听,剩下两句能把我气得半死。可下次我还是想去,还是想同你吵。”
仪贞咬着唇,没吭声。
这是她平生头一回与他心平气和地坐着,不挖苦对方,不讽刺对方。听他这样剖白自己,仪贞并没有多少感动,也没有原谅他的打算。此刻,她唯一强烈的感受便是,应菩寿这副模样,着实很像康行鸿。
她倒希望应菩寿继续同她吵。那样他就是他,行鸿就是行鸿。她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骂他、继续拿滚茶冷酒泼他了。
可应菩寿还在说:“我对你有偏见,我承认。但你对我又何尝没有?你总觉得我瞧不起你,可这几年来你、玉扇、琼扇出事了,哪次我不是连自己的事都靠后排,真心帮你们?我要是瞧不起你,我为什么要帮你?”他认真望她,“仪贞,我想我并不算个十足的恶人。倘若之前我说的一些话伤害了你,我同你道歉。对不起,仪贞。”
仪贞紧紧捏住帕子。
他的语气、神情,甚至连他望她的眼神,都像极了行鸿。
仪贞不得不承认,在她内心深处,一直有个绝不可能完成的心愿——她想同三四十岁的行鸿,身体、思想、气运处处皆是全盛时期的行鸿在一起,她想拥有范明茹拥有过的行鸿,哪怕一天也行。
在今天之前,这个心愿是绝不可能完成的。
可现在——仪贞惊诧地望着应菩寿——她觉得这个心愿,或许有一点可能了。
眼前的这个人,是行鸿留在世间的替代。
仪贞迅速将这点不着调的心思压了下去,轻轻“哦”了一声。
她以为应菩寿会继续追着话,说什么他娶她,什么他哪里比不上越合,什么他们为何不合适,可那头的应菩寿却沉默下来。他两手交握,两只拇指慢慢绞动,他的目光落在拇指上,淡淡的,没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