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越合坐在灶膛后,火光映红了他坚毅的眉眼。他淡淡瞥仪贞一眼,没问她为何跟来。
仪贞坐在旁边条凳上,看了他一会儿:“越合,我想跟你说说话。”
“洗耳恭听。”
“你不要这样冷冰冰的。”仪贞说,“其实我很高兴,我原怕你今天不会过来。越合,倘若没有我和万娘子那件事,你会来参加琼儿的婚礼吗?”
原来她的小女儿叫琼儿。
他眸光微黯:“我答应过你的话,总不会食言。”
仪贞追上话:“那你从前还答应过我,要一辈子对我好的呢?”
“是你违背了誓言。如今的一切,不都是你咎由自取么?”
仪贞垂下眸子:“是了,我自己选的路,只能认命。”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越合没接话,只往灶里又添了把柴。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药香慢慢漫出来,盖过了雨夜的潮气。
沉默了很久。
直到越合忽然开口:“你今晚不该来。”
“我知道。”
“知道还来?”
仪贞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因为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我想你可以在我身边。”
越合往灶膛里看了一眼,火光照着他紧抿的唇线。他站起身,揭开锅盖,拿汤勺搅了搅,舀出一碗来,放在灶台上:“趁热喝,喝完你回去罢。这种地方,你住不惯的。”
“你为什么要娶她?”
越合侧着脸,没看她:“跟你没关系。”
“你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他,可见你根本不是真心想娶她。”
越合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徐仪贞,你喝醉了,醉得厉害。”
“我没醉。”她站起身,直视他,“你不说,我就那样以为了。只要我认为你对她没有付出真心,只要你们没成亲,那我就有机会。”
“好,我告诉你,”越合一字一顿,“我娶她,是因为她不会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转身嫁给别人。这个理由,够不够?”
仪贞的嘴唇颤了颤,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当年的事,她能辩什么呢?
“是我对不住你。”
越合冷笑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汤要凉了,喝罢。”
“越合,我想跟你说最后几句话。”
“嗯。”
仪贞轻声道:“我也不是那等刁滑无赖的人,我三番五次地找你,你三番五次地拒绝我,我还没脸没皮地缠磨着你,似乎很有些不识抬举。可我只是不想自己遗憾。如今看来,怕是要遗憾一辈子了。今夜是我给自己最后的机会,你的心是冰做的,这辈子我都捂不热了。那就这样罢。明儿一早,我就要去庄子上,千千会来接我。我会离开得很早,不会再让你见到我,也不会再让你和万娘子为难。”她顿了顿,“越合,你转个身,看看我罢。过了今晚,我不会再来纠缠你了。就当满足我最后一个要求,让我再看看你,好么?少年喜欢的人,放在心里这么多年了,你好歹给我一个念想罢。”
越合的肩膀骤然绷紧了。
“还有一件事,希望你答应我。”
越合终于转过身来,火光映在他脸上,脸色晦暗不明。
仪贞望着他,笑得坦荡又狼狈:“越合,你亲口跟我说一句:徐仪贞,咱们这辈子真的翻篇了。你说完,我再不来找你了,以后铺子里有事,都是周先生跟你谈,我不会再出面。”
雨声灌进来,密一阵,疏一阵,吵嚷得人心烦意乱。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几滚,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说罢。”仪贞笑道,“你不说,我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你说了,我就好彻底死心。”
越合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盯着仪贞,盯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徐仪贞。”他觉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咱们这辈子——”
她忽然掩住他的唇:“好了,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把泪憋住,“越合,我对你的心事,我没刻意瞒过谁,包括行鸿。他一直都知道,他那么聪明,猜得到的。”
越合如雷击灵台,浑身石化了一般。
仪贞低下颈子,端起粗陶碗,一口一口把药汤喝干净。她把空碗放回灶台上,手背擦了擦嘴:“谢谢。再见……”
她转身要走,手腕子却突然被他死死攥住。
越合错开眼,他没有看她,而是目向虚空:“贞儿,我——”他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此刻,他只觉气血上涌,脑海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想她走。可理智也在告诉他,这次是她主动放手,他不该开心吗?
仪贞望着彼此交叠的手。他把她的腕子攥得生疼,可他又在微微发颤。刹那间,仪贞突然前倾身子,轻轻吻了下他的唇角。
越合整个人僵住了,直着目光看她。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炸开一簇小小的火星。那点温热从唇角蔓延开来,烫得他喉头发紧。他的手没有松开,反倒又紧了几分。
仪贞立在那儿,与他四目相接,默默无言。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