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想起从前。
从前,她悄悄约他出来,躲在大柳树后,她靠着他的胸膛。他不敢抱她,手在她后背犹豫着,想抚上去,又怕唐突了她。只是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那会儿她十六岁,他十七岁。
越合的呼吸粗重起来,腔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
在岭南贩货的那几年,他常常想,他们之间就差那么一步。一步之遥,天涯海角。
可这一次,仪贞向他走了很多步,是他不肯迈出那一步。
“贞儿。”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
尾音还在腔子里没出来,仪贞已经被他捧住脸,吻了下来。
急切的,痴怨的,密密匝匝的吻。
他吻得又急又猛,仪贞不由后退了半步。
二十年前未能做的事,今夜,终于得偿所愿。
天地雨声,奏响了他们心底二十年的潮湿。
她两手勾住他的脖颈,一点一点夺回主动权。
越合掐住她的腰,双臂一提,将她抱到了灶台上。那粗陶碗咣当当滚进锅里。他的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迫着她离自己又近了几分。仪贞被他吻得近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两手撑住他的胸膛,把他往后一推。
越合先是有一瞬的茫然,而后垂下眸子:“我……对不住。我……我……”
不用他说,仪贞已经明白了。他忘不掉她,所以故意来京都、故意上门、故意还钱,只是想再见她。可他也不愿原谅她,所以与万倩娘在一起,又屡屡拒绝她。等她真的要走了,他又不舍得。他就这样独自地、拧巴地与她赌气。
“我明白。”仪贞轻声。
越合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有些颓唐:“徐仪贞,我真的败给你了。”他失笑道,“倘若这几次你不来找我,或许我真的会跟倩娘在一起。又或者,你刚刚不说那番话,或许我们真的会就此别过……你知道么,你刚刚那段话,就好像二十年前,我们走在河边,你固执地说你要嫁给康行鸿。嗯,你不要我了。就是这种感觉,被你抛弃的感觉,二十年了,我还是很害怕这种感觉。你一说这样的话,你一说你要走,我就什么法子都没有了。徐仪贞,你是上天派来克我的么?”
她柔声道:“我是上天派来爱你的。”
他缓缓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他忽然觉到眼底的濡湿,筑在心口的堡垒此刻正一寸一寸地分崩离析。
“贞儿,这次你会离开我吗?”
仪贞抚上他的脸颊,微微笑着:“只要你不离开我。”
他心跳如鼓擂,握住仪贞的手,紧紧盯着她。
“贞儿……”
“嗯?”
他突然松开了她,退开两步,背过身去。他的手撑在桌角边缘,指节泛白。低声说:“今夜你睡我屋里罢,我睡偏屋。”
“好。”仪贞从灶台上滑了下来。
“倩娘那边,是我对不住她,我会去解决的。”
仪贞微微笑着:“我原打算予她些银钱财帛,虽说有些不好,可这是最实在的补偿。”
“不用。我会弥补她的,是我对不住她。你不必出面。”他突然转头,“贞儿,你果真想好了吗?你同我在一起,哪怕我给不起你想要的?”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他垂下眼眸:“我会去了解的。我——”我很想很想知道你的这些年,你跟康行鸿的这些年。
但他到底没说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心病是康行鸿,是年迈的康行鸿,是不爱她却仍被她坚定选择的康行鸿,是徐仪贞丢下他一个人,任他独自领受退亲后的一场场风凉世态。打探、鄙夷、明嘲暗讽。劝解、可怜、幸灾乐祸。一拨一拨的人来,带着怜悯的目光,话里话外无一不在搜刮他与仪贞的每一点故事。栖雁村几十年才出了徐仪贞这么个人物,谁肯甘心不把她吃干抹净?
徐仪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位康大人又是什么根脚?
越合对康徐二人有何看法?
他怎么知道?
十七岁的越合觉着,在康行鸿面前,他像个剥了壳的、光溜溜的鸡蛋,□□,只剩了自卑。在他最年轻气盛的年岁,在他对未来充满热望与盼头的年岁,他被这件事压到泥里。他甚至不敢爬起来,只能蜷起身子、缩在泥里,悄悄拿眼睛望康行鸿一眼。
甚而当仪贞拿着那五十两给他时,告诉他康行鸿愿意帮他时,他一度觉得他就是个泥点子,只配溅在康行鸿的云头靴上。康行鸿越宽厚,越显得他卑贱,越显得他无能。
直到他挣来了自己的家业。
仪贞已握住他的手,轻声:“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猛地抱住了仪贞,“我在想这是不是梦。”
仪贞轻轻一笑,她偏过脸,咬住他的脖颈。越合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疼吗?疼就不是梦。”仪贞望着那排月牙儿似的粉红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