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合以为的下回是隔几日。
仪贞说的下回,是今晚。
越合从榴园回来路上,雨落纷纷,雨丝绵长,一线一线地坠下来,敲在青石板路上,顿顿地响。
门环被人叩响的时候,他正把晒在廊下的草药,一箩一箩地搬回屋里。
越合把手擦了擦,才去开了门。
仪贞靠在门扉,踉跄着摔进来。他忙伸手扶住她,见是仪贞,眉心攒起:“你来干什么?”
“不是约好了,下回再说么?我来了。”仪贞推开他,摇摇晃晃走进来,“我们好生说说。”
“你喝酒了?”
“废话,琼儿婚礼,我能不喝点酒么?”她转过头,盈盈一笑,“放心,没醉。要是醉了,就不会来看你——”
要是醉了,四十岁的行鸿就要来看她了。她今夜有重要的事,暂不能见行鸿。
越合还站在门边,绷着脸色:“太晚了,你回去罢。”
“不回!”仪贞道,“我来,是有正事。”
“什么?”
仪贞指了指自己的头:“我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喝太多酒,总头疼,家里厨房煮的醒酒汤,效用也不好。你这儿是药铺,有没有上好的醒酒药?”
越合睇着她。
仪贞继续道:“我没骗你,头真的很痛。”
他抿了抿唇,回屋,不久提出来一只油纸包,递过来:“回去让他们煮这个给你喝。”
“你不煮给我吗?”
“太太,我是专程伺候您的仆人吗?还是您养的狗?”他转了话锋,“你的马车在外面罢?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我已经让他们回去了。”仪贞拣了个凳子坐下,“我坐着歇会儿,成吗?头疼,也累。”
越合推开门往外头一看,空荡荡,果真没有人。他没再吭声,继续去搬草药。
仪贞便坐在那儿,一手勾着草药包,一手托腮,默默地看着他。他把衣袖都挽起来了,搬竹篾盘的时候,臂上肌肉贲张,一棱一棱的。他干活很利索,那么多草药,他一个人很快就搬完了泰半。
雨是越下越大了。啪嗒啪嗒落在院里,溅起来的水珠还是不可避免地湿了草药。越合心底惋惜,又想起仪贞还坐在那儿,不由移目看去。
她坐的凳子很小,椅面也就脚掌那么大,且不高,坐在上头,人像蹲着。这会儿徐仪贞穿金戴银坐在小凳子上,裙裾沾了些许泥水,倒很有些滑稽。他不禁弯了唇瓣。
“我把这儿收拾好了,就喊辆马车来送你回去罢。天太晚了,还下着雨,你一个人回去不方便。”他声气终于软下来。
仪贞托腮望他,慢慢说:“今天家里很多亲戚朋友住着,你送我,万一被谁看见了,闲话就传出来了。我该怎么办?你该怎么办?”
其实芳园只有一个客,而且那位客人作息极规律,仪贞回去时,想必他早已睡了。
越合:“那你想怎样?”
“今晚就住你这里罢。”仪贞站起身,“就当是晚上你答应我的要求,如何?”
“你!”越合说,“你如今怎么这样。”
仪贞深深看他一眼:“只对你这样。”
“你对得起姓康的么?”
“你为什么总提他呢?”仪贞往屋里去,扫视了一圈,“被褥在哪?”
越合跟进来时,仪贞已从藤木箱子里抱了枕头被褥出来,她笑道:“上回来,刘掌柜说隔壁偏屋偶尔给送货的住,今夜就便宜我了。”说着,仪贞一径往偏屋去了。
越合唇线抿直,又返回院中继续搬草药。等最后两箩草药搬进去后,他站在廊下,就着雨水洗了洗手,恍然发现偏屋一直不曾亮灯,门也只是虚掩着,不曾关严实。
他走过去,推开门。仪贞抱着那床被褥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越合心底一惊,快步上前,急声问:“怎么了?”
仪贞枕在那床被褥上,已忍不住睡着了。
“徐仪贞,”他蹲下身来,神色焦切地推了推她,“徐仪贞?徐仪贞?”
仪贞脸上红红的,她朦朦胧胧睁开眼,嘟囔道:“不舒服,我睡会儿。”
“还是头疼?”
“嗯。”她点点头。
越合冷笑道:“你不会喝酒么?不知道自己酒量?你男人没教过你?”
“我今天高兴,才多喝几杯。”
“是了,闺女都有了着落,能不高兴。”他站起身,“起来。我去给你煮醒酒汤。”
仪贞轻轻一笑,抹了把脸,待意识清醒些,才站起身,把被褥搁在床板上,也摇摇晃晃地往厨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