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娘隔着帷帽与他对视，音嗓微哑，“那就请大人带路吧。”

她来至湖边一座不起眼的画舫，别的船只都是热闹非凡，只有这里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无，画舫上挂着许多宫灯，跳跃着红色的烛火，莫名有点幽暗，她的视线从宫灯上跳过，想起了那炳牙梳。

说了句有劳，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画舫内。

佩兰刚想跟上，就看到画舫突然离岸，朝着湖心游去，她愣住片刻，想呼唤娘子，墨尘的眼睛顶过来，她只觉得被死神盯住一般，竟是半点出不了声。

画舫慢悠悠地晃去湖中，朱漆鎏金的舫身，檐角缀着琉璃小灯。差点令正在走路的嘉娘站不稳，她晃了一晃，伸手扶住栏杆，等她站稳以后，才察觉不对。

因为她扶的不是栏杆，而是一段肌肉紧实的手臂，而手臂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司牧訸。

黑漆漆的湖面，丝竹声扰人心神，嘉娘猝然将手收回，避开了男子迫人的视线。

司牧訸看着她，没有说话。

天地悠悠，而他与她此处，左右也没有旁人，她静静地取下帷帽，抬眼与他对视。

出门前，她让佩兰给她挑了一身新衣，青色的窄袖罗衫，下身是金泥簇蝶裙，茜色的披帛将她的姿容显得尤为动人。

她在呼吸时，胸脯也在微微起伏，司牧訸不错眼地盯着她，不漏看她每一个神情，而嘉娘只是任由他看，眸里潋滟，却不藏丝毫情绪，“谢世子爷愿意见我。”

事到如今，她还唤他世子爷。

司牧訸很想抚她的脸，他居高临下地，几乎要与她的鼻尖相贴，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夜里风大，进去说。”

如今他们在船上，周遭也没有别人，他不计较她的呼唤，也不想将两人的关系闹僵，和缓了神情，率先走进了中舱。

里面珠帘垂下，半遮着外面的视野，避免画舫与其它船支靠得太近而被窥视，中央置着一张云石圆桌，酒席已经摆好。

他在圆桌前坐下，示意嘉娘坐在对面。

嘉娘略瞧了一些船舱内的布置，便依言坐了下来，月影轻晃，些许月光漏影在她的身上，这是司牧訸曾幻想过的情景，美人在怀，乘舟赏景，他一时看得入了神。

待到她抬起目光，丝丝火苗幽幽暗暗，像是深夜林子里的鬼火，冷不丁在什么时候就会烧起来。

胸腹处的伤口，陡然开始痛起来。

嘉娘执起素手，取来酒壶为他倒了一杯。

男人低头看着几乎要溢出来的酒水，也不管有没有毒，一饮而尽，他还有伤在身，本来不应饮酒的，可嘉娘给他倒酒，他舍不得不喝。

转眼喝了三五杯，眼里不仅没有醉意，反而愈发清醒，他看向在月色里沉静如初的女子，不明白她为何能如此冷静清醒，“你当真没有话要跟我说？”

“自然是有的。”

他深吸了口气，“好，那你说。”

“我替南江的老百姓感谢世子爷扫平匪患，从此不受歹人的滋扰。我也谢世子爷愿意见我，让我为罗伯父求情。这些年，罗家做了许多善事：因为家里世代经商，想让家中子弟读书认字，可惜商户贱藉，总不能如愿，他便捐助了学堂，供养些出众的孩子。”

“快端午节了，罗府里每年到了今日都会提前准备，祈福纳祥、压邪攘灾，在南北门两个入口住摆上赠米施粮，并请善堂的老丈夫勉强施药义诊半月，这些事去问百姓，没一个人不称好的。”

“看在罗家如此善心的份上，请望世子爷往开一面，计较罗伯父的些许冒犯，我愿意替罗家作主，开办一家善堂，免费为贫苦百姓的老妇病童施医赠药，还望世子爷看在罗伯娘曾为您解毒的份上，放罗伯父归家。”

他目光逐渐深邃，失手擒住了她的皓腕，“我是说你，你就没有话要跟我说？”

嘉娘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避开他的滋扰，眉宇一片沉静，“我的话已经说完了。”

下一秒，失控的司牧訸踢翻了桌案，酒水与菜肴洒了一地，因为太过用力，画舫都为之一颤。

他在嘉娘快要摔倒时，一把将她擒在怀里，当真是咬牙切齿，爱恨难平，“为何恨我。”

“世子爷玩笑了，我为何要恨你。”

“既然不恨我，为何处心积虑引我见面，为何在那夜穿着绯色衣裳，为何做了有毒的香丸，桩桩件件，难道都是我谵妄？”

他逼迫她看向自己，他要亲口听她说，嘉娘憷着眉，只当他喝多了，“世子爷醉了。”

直到现在，她依旧不肯承认，司牧伤口崩出血丝，他不肯松手，“只有为了罗家，你才肯来见我，与我说话，我已经撬开了你的棺材，里面半个人都没有，舒揽！牙梳是我下聘时为你置办的，你将牙梳留在棺材里，不就是告诉我，你不想嫁给我，可是你别忘了，你早已经上了玉碟，成了国公府的世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