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府懒散起身,整了整衣冠,他接过仆人送来的茶水,慢悠悠地将美须擦拭干净,随后将袖子拽得齐整,这才迈步出来。
“想必各位听过今日刑场的热闹了,来的正是咱们南江的大功臣啊,如此人物,怎么不值得我亲自相迎,莫说只是出门去迎,就算他让我脱衣脱鞋,我为了南江的百姓,也是乐意之至。”
说着,他又瞟了一眼众人,果不其然,在一双双眼睛里看到了各式各样的心事,他微微一笑,“莫怕,世子爷最近忙着养伤,我前阵子求见还不得,可见这身子还没养好,他也没那个功夫找各位的麻烦。”
他留下这些话,便施施然地到了府门外,如府丁所言,司牧訸坐在轿中,专程请他相请。
他心里轻蔑,还是摆出陆知府的派头上前行礼。
“见过司大人。”知府是从四品官职,司牧訸是圣上亲封的龙骧将军正三品,论起品级他自然是不如这位,可他是地方长官,主管民税,司法和治安。
而司牧訸的职权并不在此处,只是受了皇上的旨意过来剿匪,如今匪徒已剿除,他在此处也没了什么用处,本来与他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各不相干自。
他过来亲迎,不过是看在他是国公府世子的面上,给他一点面子罢了,陆知府慢悠悠地行完礼,“前几日听说世子受伤,不知养伤得如何了?”
官轿里,男子的声音十分冷冽,“尚好。”
他说着,“听闻陆知府喜欢收礼,陆知府帮我剿匪,投怀报李,我也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哦?”
陆知府抚着胡须,看到他身边沉默的侍从拿出一个锦盒,他本有些醉醺醺,看到那盒子,不免心里更加轻蔑。
还以为这个司牧訸有什么本事,一个世封的公侯子弟,得了圣上的偏爱和赏识,封他个官当当,建点功业好攒功勋,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不起的人物了。
好好的国公府不呆,偏要到他的管辖范围指手画脚。
呵,他伸手接过盒子,颇为傲慢地。“那就多谢世子了。”
忽地,像是有什么味道涌上鼻息,他眉头微皱,还以为味道是从哪里飘来,可嗅了一圈,像手里这个盒子里散的。
蓦地,心头掠过阴霾,他捧着盒子的手也开始微颤,“敢问世子里面装的什么?”
“陆知府何不打开看看。”
陆知府眼睛闭了闭,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把将盒子掀开,里面死不瞑目的头颅正好对准了他。他一下脱手,将头滚出来,那头轱辘滚了一圈,最后撞到轿杆才罢休,乱糟糟的头发与血污登时惹得他勃然大怒,“司牧訸,你这是何意!”
司牧訸从里面出来,金尊玉贵的青年,束发玉冠,玄黑织金,腰间束着鎏金铜扣的犀带,面冷如玉,似一蹲没有表情的玉雕。
“匪首的人头,陆知府可还满意?”
*
夜幕时分,嘉娘踩着裙裾进了罗家主院,罗伯娘院子里的婆子瞧见她,连忙欢喜地迎上来,“嘉娘子总算来了,夫人一直等着呢。”
暖黄的灯笼下,她面无脂粉,鬓边没有簪花,素服简妆,俏生生地站着,不说话时就像月下的玉兰。
婆子本想牵她的手,看见这一幕,竟然没敢动。
嘉娘弯眼略弯,便恢复了自然生动,她踏进院子时听到叽叽喳喳的声晌,原来今日天气疏朗,便将晚宴摆在了外头,一盏青梅酒摆在茶桌上。
罗伯娘被长子长媳簇拥着,其他几个学堂回来的小子都在,她才走近,一双小儿女便朝她扑来。
她走近,罗伯娘看见她的打扮,不由得有些嗔怪,“怎么穿得这么素。松山寺里穿的那件绯色就不错,怎么不见你穿了。”
“那件弄脏了,沾了脏污,所以放起来了。”嘉娘应着她的意思,坐到她右手,当时司牧訸为她挡箭,那箭在对方的胸口上穿过,就从她面前倒下来,当时不觉得,过后却怎么都能闻到那股血污气。
“无事,我再给你备几件,你年岁又不大,罗家也没那些规矩,若是遇到更好的,伯娘备了嫁妆再送你出嫁。”
“伯娘有心了,不过我心里没有这个念头,衣裳也够穿,伯娘还是多为其它人打算吧。”小儿女在嘉娘怀里辗转,香软气扑上她的口鼻,她的注意力全在他们身上。
看到桌上摆着芙蓉糕,她取了些糕点给他们,眉眼舒展,有些难得的笑意。
罗伯娘瞧着,便有些感慨,嘴里说着等会要用膳,别让他们吃太多,心里却叹着,还是闻郎无福,这才耽搁了她。
若是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