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黑衣人,”宋覃微缓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他扑向你时,你躲闪的步法,很有趣。不像个傻子该会的。”
宋知微呼吸一窒。三哥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人太聪明真的会给别人造成困扰呀!
他强自镇定,又把上一世对爹爹的说辞,复述了一遍。
“哦?竟有此等好事,令弟弟竟一夜之间开了窍。”
宋知微心下急了,怎么还刨根问底,也罢!这等匪夷所思的说辞,换他也不相信。
他眸中微转,又想起几桩童年趣事:“三哥,可曾记得,九岁那年,去偷王大爷的瓜,被他家的狗追了半个山头,还被狗咬伤了臀部,臀上想必还……”
“弟弟,休要再打趣为兄了。”宋覃微出言制止,脸色几经变幻。这等隐秘旧事,除他们兄弟几人外,连父亲都未曾与闻。
他心中暗叹:天下之大,果真是无奇不有,弟弟这窍开得,也未免太迟了些。然而见如今弟弟言行机敏、处事通透,他心底终究是欢喜的。
“还有,”宋覃微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宋知微脖颈,那处昨夜被掐过,“这脂粉,是玉堂春的吧?遮痕效果一流,但沾水即淡。方才你出冷汗了,这里,”
他指尖在某个位置点了点,“颜色已经有点不均匀了。”
宋知微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何意。
宋覃微看着他的脸,忽地笑了,那笑容恢复一贯温和,仿佛刚才的逼视只是错觉。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瓷瓶,塞进宋知微手里。
“拿着,这瓶比脂粉管用。下次再要遮掩什么,用这个。”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小心些。王府的水,比家里深。尤其是……西山。”
宋知微愣愣地接过:“谢谢三哥。”
心里却慌乱得很,三哥知道了,知道他在装,知道他不傻。
还有谢铭祁……三日后西山之行,上一世若没记错,三日后是马球赛,按理谢铭祁也会出席,可他又为何去了西山?
他抬起头,看向宴堂方向。灯火辉煌,笙歌隐隐,可那一片暖光里,仿佛有无数张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
“回去吧,省得爹爹担心。”宋覃微看着他开口,率先转身。
“嗯。”宋知微握着那尚带体温的瓷瓶,急急跟上。
而此刻堂内,谢铭祁正与沈太后对饮。
“你当真要带那孩子去西山?”沈太后放下酒杯,语气听不出情绪,但那双凤目落在谢铭祁脸上时,眼波流转间泄露出几分深情。
宫闱秘闻并非空穴来风,这位年轻守寡的太后,对眼前这位俊美无俦、权倾朝野的小叔子,那份隐秘的心思,在少数明眼人心里,早已不是秘密。
“太后觉得不妥?”谢铭祁反问,神色淡然,仿佛未察觉那目光中的深意。
沈太后抬眸,凤目锐利,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宋家的儿子,没一个简单的。那孩子今日装疯卖傻,你以为哀家看不出来?”
她顿了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目光扫过正被宫人哄着吃点心的皇帝稚嫩侧脸,又转回谢铭祁身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杯沿,“你留他在身边,是想拿捏宋仲衡,还是……另有所图?”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轻。
谢铭祁轻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向窗外浓稠夜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迷人。
沈太后的目光几乎胶着在他线条优美的下颌与喉结上,又强迫自己移开。
“谁知道呢。”他低声说,眸光幽深,似映着堂外无尽黑暗,“或许,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有趣得很,他倒想看看,这只藏起爪子的小狐狸,究竟能在他掌心翻出什么花样,又能否真劝得左相安分守己。
他目光掠过左相所在之处,心中情绪一时难以言说——同一个人,下令诛杀八回,竟都还好好站在这里。
沈太后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紧,随即又缓缓松开。脸上再度浮现完美无瑕的端庄笑容,只是那笑意丝毫未入眼底。
“有趣便好。”她也将杯中酒饮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难得有人能入靖王的眼。”
放下酒杯时,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谢铭祁搭在案几上的手背,一触即分,快得像只是无意。
谢铭祁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如常收回了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方才被触碰的那寸皮肤,目光仍投向窗外,仿佛全然未曾在意。
只不过,自己这位皇嫂,对自己的心思,自皇兄驾崩,便愈发不加遮掩,怕是迟早要坏事。
他目光瞥向回廊,那一株桂花掩映处,宋知微耷拉着脑袋跟在宋覃微身后,那张脸上神色明亮鲜活。
念及此处,只觉与太后那般费心周旋,倒真不如同自己那义子逗趣,来得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