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落幕，宾客散去，靖王府灯火阑珊重归寂静。

“王爷。”沈五如影子般悄然现身，双手奉上一本薄册，声音压得极低，“名单……找到了，但只得了这后半册。”

谢铭祁接过，指尖拂过陈旧封皮，就着回廊昏黄的灯翻开。

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记载着京中乃至地方各级官员的隐秘，或贪贿，或阴私。

他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冷笑道：“呵，好一个右相，百官谱！这里头记载的桩桩件件，若流出去便成人把柄，更可以被有心人利用，而后受制于人。”

他合上册子，问道，“前半册可有线索？”

“是宋家的人，那人曾在宋府见过，还交过手。只是他下手太快，我们的人赶到时，只来得及截下这后半本。前半本……应当已落入左相府手中。”沈五垂首。

名单记载详尽，却唯独少了宋家父子四人的名姓。是未来得及录入，还是……在上半册？

“宋家父子几人，倒真是谨慎。”他低笑一声，听不出喜怒。

沈五迟疑片刻，道：“王爷，如今看来，宋家上下，恐怕唯有那位新认下的小公子，心思单纯些，或可……”

“他单纯？”谢铭祁打断他，凤眸中掠过一丝玩味，“心里憋着坏呢。看着怂，骨子里却藏着精明。”

而且，他默默在心里补充，他这义子是个重生者，一个知晓未来宋家结局，正拼尽全力想要扭转乾坤，保全家族的小家伙。

对他而言，宋家并非非死不可。只要宋仲衡安分守己，放下那不该有的心思，他未必不能容他们一世富贵。可偏偏，这宋家父子，从老到小，一个个都不怎么安分，总在试探他的底线。

“三日后，西山别苑。你去准备吧。”他挥挥手。

“是。”

此时，马车内，宋熹微和宋覃微有事离开。仅宋知微与宋仲衡同乘，他正费心安抚左相。

可他使尽了撒娇的劲，可左相那脸色却丝毫未松动，怎么上一世自己认谢铭祁为义父，左相还亲耳听见，也没见其如此难哄。

“爹爹，您倒是说句话。是，儿子是让您丢了面子不假，可儿子也是被逼无奈。”

宋仲衡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握住宋知微手腕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仿佛在掂量什么。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知儿，爹并未怪你。你心思单纯，靖王却是只老狐狸，你如何斗得过他。爹方才……只是在想，我们宋家终究为人臣子，这江山终究不姓宋。”

宋知微心下一咯噔，不是，怎么什么都能往这上靠！

“爹爹！”他急急打断，声音都拔高了些，“不是，为人臣子理当忠君爱国。您说的对与不对？”

宋仲衡抬起另一只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带着惯有的慈爱，眼神却深沉：“是，也不是。若为君者励精图治一代明君，自然应尽心辅佐。可若君不君，臣不臣……”

他顿住，目光飘向远处虚空，语气陡然转低，“那么取而代之，有何不可？历朝历代莫不是如此。不过，我儿尚小，这些你自是不懂，也无须懂。”

是！宋知微本该是个傻子没错，可他现在不是呀。

如何装作不懂？他猛地挺直了背脊，挣脱了父亲揉弄他头发的手，目光灼灼地看向宋仲衡，一字一句地问道：“爹爹，儿子问您，若是您想的事，做的事，不仅会诛连九族，而且结局……早就注定是满盘皆输、身败名裂！您还会执意如此行事吗？”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您忍心看着三位兄长，还有我……都为您这个决定，血溅刑场、人头落地吗？”

宋仲衡闻言，身形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他有一瞬间动摇，不过转瞬即逝。

他很快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而扯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傻儿子，这些……是谁和你说的？谢铭祁？他是否知道了什么？”

“是，”宋知微捕捉到了父亲那一闪而逝的动摇，立刻抓住机会，半真半假地加重语气，“他非但掌握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辛，而且早已部署周密，就等着……等着爹爹您自投罗网！”

“呵……”宋仲衡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他重新看向儿子，语气似乎温和了些，“我儿果真比从前聪明警醒了些。放心吧，爹爹会周全行事的。”

宋知微听他语气终于略有松动，不似方才那般毫无转圜余地，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疑惑又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原来他爹也并非完全笃定，并非毫无顾忌。

只是，左相究竟为何执意要反？甚至到了甘冒满门抄斩的风险的地步？

他总觉得，爹和兄长们，一定对他隐瞒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

三日后，西山别苑。

马车出了京城，沿着官道向西北而行，窗外景致逐渐由繁华街市变为开阔田野，又转为起伏山峦。

暮春时节，山间绿意正浓，深浅不一的绿色层层叠染。远处山涧有溪流潺潺，水声清越，混着林间鸟雀欢鸣。

宋知微扒在车窗边，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却无半分欣赏的闲情。

临行前夜，爹爹眉头紧锁，郑重交代：“谢铭祁此番带你离京，绝不止侍奉那么简单。西山远离朝堂视线，他若有心试探或拿捏，你须得万分小心。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尤其莫要触及朝政，更不可透露家中任何事。他问什么，你便装傻，或者往吃喝玩乐上扯。”

宋熹微塞给他一个极小的油纸包，低声道：“贴身藏好。若遇饮食有异，银针试不出的，用这个。沾唇即知。”

宋覃微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笑容温和依旧，眼神却深：“知微，西山清静，正好养养胆子。三哥给你的脂膏，记得用。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若真遇到性命攸关的难处……保命为上。活着，才有以后。”

宋知微一一应下，心里却着实没底气。

这西山别苑是皇家园林，也是靖王常来避暑静养之地，僻静，也意味着……发生点什么，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身边只带了李多福，虽机敏稳重，会些拳脚，可谢铭祁真想做什么，凭他们二人也无法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