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铭祁已收回手,对众人道:“诸位请入席。陛下与太后稍后便到。”
澄心堂内,灯火通明,丝竹隐隐。
席位依品级而设。
谢铭祁席位在左侧首位,紧挨着他的那张桌案……显然是给义子的。
宋知微看着那位置,腿发软。
那地方离主位太近,离所有视线中心太近,像个展台。
“知儿,坐。”谢铭祁已坦然入座,指了指身侧。
宋仲衡脸色难看,正要开口,宋覃微轻轻按了按父亲手臂,对宋知微温声道:“既是王爷厚爱,知微,去吧。哥哥就在下首。”
宋知微看向三哥。
宋覃微眼中是熟悉的温和,可深处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定了定神,深吸口气,挪到谢铭祁身侧坐下。屁股刚沾垫子,就听谢铭祁声音低语:“脖子还疼么?”
宋知微悚然一惊,猛地转头。
谢铭祁正执杯饮酒,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深邃。他没看宋知微,仿佛随口一问。
可宋知微分明记得,昨夜黑衣人留下的指印今早已用脂粉仔细遮掩。
谢铭祁怎么知道?他看见了?还是……他根本就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寒意从脚底升起。
堂外传来内侍悠长通传:“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满堂肃然起身,行礼如仪。
小皇帝谢玦被宫人簇拥而入,明黄小龙袍,脸蛋圆润,眼睛乌溜溜乱转,满是对热闹场合的新奇。
而他身侧,扶着他小手的皇太后,一袭淡紫宫装,雍容华贵,凤目含威,眼波流转间风韵正盛,看着不过三十出头。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谢铭祁身上略微停顿,随即,落在他身侧垂首站立的宋知微身上。
那目光带着明晃晃敌意。
宋知微垂着头,却能清晰感受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脊背。
这敌意从何而来?因他是宋家子?因他被谢铭祁认作义子?还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都平身吧。”小皇帝稚嫩声音响起,带着雀跃,“皇叔,你认的义子呢?让朕瞧瞧!”
谢铭祁起身,侧步将宋知微完全显露,温声道:“陛下,便是这位,左相幼子,宋知微。”
小皇帝好奇望来。
宋知微只得抬头,挤出个尽可能纯良无害的笑容。
就在抬头刹那,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小皇帝的脸,又飞快瞥了眼身旁长身玉立的谢铭祁。
心中猛地一咯噔。
先前离得远未细看,此刻不过数步之遥,小皇帝那眉眼形状、鼻梁弧度……虽因年幼圆润,但那隐约轮廓,竟与谢铭祁有四五分相似!尤其是抿嘴时那种微妙弧度。
那个荒诞却流传甚广的宫闱秘闻……莫非是真的?今上非先帝亲生,实乃太后沈氏与靖王谢铭祁私通所出。
宋知微被这大胆的吃瓜骇得心跳骤停,慌忙垂眼。
“知儿。”谢铭祁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太后、皇帝及宋家父子听清,“方才你看朕与陛下,看得那般出神,是瞧出了什么?”
致命问题,在满堂寂静中掷下。
宋知微背后瞬间沁出冷汗。
他能感觉到父亲骤然绷紧的呼吸,二哥骤然锐利的目光,三哥虽然依旧笑着却不达眼底。
而沈太后的目光,冷如冰霜。
堂内落针可闻,丝竹不知何时止歇。
宋知微猛地抬头,脸上强挤的笑容瞬间垮掉,换成全然无措惊恐,眼眶说红就红,甚至逼出两点泪花悬在睫上。
他猛地往谢铭祁身后缩了缩,声音带颤,用足以让大半个厅堂听见的音量,结结巴巴道:“义、义父,我没看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好可怕。有黑衣人拿剑指着我这里……”
他抬手,哆哆嗦嗦比划脖子,脸色煞白,活脱脱被吓破胆的痴儿模样,“亮闪闪的,那么长!我脑袋差点就搬家了!我现在看见什么亮的东西,都怕。何况天子威仪……”
他语无伦次,仿佛真还沉浸在前夜恐惧中。
这番表演,七分是装,三分却是真。
想起昨夜冰凉剑锋和濒死绝望,他此刻的后怕倒不全是假的。
谢铭祁的眼底始终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自己这义子,当真是识时务、擅进退,更难得是……真豁得出去。
李思明脸色微沉。
小皇帝到底年纪小,听着他这夸张的说法,竟“噗嗤”笑出来,觉得这神仙哥哥害怕的样子甚是有趣。
扯扯太后衣袖:“母后,他们在说什么呀?”
沈太后拍拍他的手,凤目扫过宋覃微,又掠过李崇明,最后落在神色平静的谢铭祁身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才淡淡道:“既然有线索,着京兆尹与刑部细查便是。今日是靖王认亲的好日子,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暂且搁下吧。”
语气淡淡,却又在“靖王”二字上,不自觉地柔和了半分。
“太后说的是。”谢铭祁从善如流,举杯道,“今日设宴,一为与知儿全了父子名分,二也是请诸位同僚做个见证。知儿,”
他侧头,看向如坐针毡的宋知微,眼中含着温和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给义父敬杯茶,这礼,便成了。”
右相朝左相看了一眼,无声道:不愧是你,连亲生儿子都舍得!
左相嘴唇颤动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死紧。
内侍适时奉上一盏滚烫的君山银针,白瓷盏衬着碧绿茶汤,热气氤氲,模糊了谢铭祁似笑非笑的脸。
宋知微看了眼亲爹和二位哥哥,颤抖着接过那盏茶。滚热的杯壁烫得他一哆嗦,差点现场来个碎碎平安。
只感觉端得不是茶,是鹤顶红。
他慢吞吞地挪到谢铭祁面前,膝盖发软,直接跪下高呼:“义父在上,受孩儿一拜,往后余生……求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