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然如此。”宋知微笑容渐深,“不过,孩儿严正拒绝他了。任何妄图越过义父辈分的宵小,在孩儿这儿都行不通。”
“如此甚好。”
谢铭祁似心情颇好,几个字勾起,竟轻易听出比往常都悦耳。
李多福:“……!!?”
不对吧!方才是讨论的谁当爷爷吗?不是打马球吗?!
见他不打招呼便转身向前,留给宋知微一道洒脱却十足无礼的背影。
宋知微暗自嘀咕了句,正要缩回马车内。
不料,这边帘子刚落,前方车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又修长无比的手撩开。
“义父?”宋知微一惊,下意识往后微仰,“您……可是还有吩咐?”
侍立一旁的李多福眼皮一跳,得!我懂,我滚。
随即极有眼色地躬身:“公子,王爷,小的去外面候着。”说完便麻利地退出了车厢。
谢铭祁侧身让过,随即泰然自若地弯身进来:“王府的马车不巧出了毛病,义父与你同往。知儿你……该不会介意吧?”
介意!我太介意了!可我介意能有用吗?搞不好越反抗对方越来劲。
宋知微心里呐喊,脸上却挤出谄媚笑意:“义父与左相府交好,正是朝臣们喜闻乐见之事。”
谢铭祁盯着他,慢条斯理地纠正:“是……与你交好。”
宋知微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干笑两声,只觉车厢内空气骤然稀薄,谢铭祁的存在感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他目光飘忽,无处安放,下意识又去撩侧边的帘子透气。
不远处,停着靖王的马车。
沈五看向沈十,问道:“爷怎么上了左相府的马车?”
沈十摇了摇头:“不知,爷的心思是愈发地难测了。”
马车内,谢铭祁的视线却毫无遮掩地落在宋知微身上。
这几日他虽离京,却已命人将宋知微查得透彻。果然如传闻所言,此人此前痴傻多年,为何一夜之间判若两人?
难道……他也重活了一回?
可即便重生,真能让一个痴儿骤然开窍?若他真带着前世记忆,又怎会猜不出,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令诛杀宋家满门的主使?
不恨也就罢了,竟还“认贼作父”?除非他全然不知实情。
宋知微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所过之处似有蚂蚁爬过,酥痒难耐。
他忍了又忍,终是忍耐不住,猛地转头。
却见谢铭祁正闭目养神。他眉形英挺,墨色浓润;眼型狭长,眼尾微挑,自带几分风流韵味;鼻梁高挺,线条弧度流畅自然;唇色深浅适中,唇形厚薄匀称。
啧,天生一副好相貌,宋知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一张脸俊极雅极,看不出年纪。这位靖王是先帝幼弟,年纪……应当不小了,可模样竟这般年轻。
“怎么,”谢铭祁忽地睁开眼,眸中清亮,毫无睡意,“知儿为何一直盯着义父看?”
宋知微猝不及防,撞进他那双灼灼如桃花的眼里,呼吸微乱。
他稳了稳心神,语气诚恳:“孩儿只是觉得,义父丰神俊朗。”
真诚永远是上策。尤其在谢铭祁这般人物面前,任何掩饰都易被看穿,不如坦然。
“难得知儿喜欢。”谢铭祁唇角缓缓勾起,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忽然向前逼近。
宋知微:“……!”
他浑身一僵,这画风突变呀。这孔雀是在对他开屏吗?!
“呵……义父说笑了。”他偏过头,耳根发热,近乎慌乱地再次伸手去掀侧帘。
指尖刚触到帘子,便听外头隐约传来议论。
“快瞧,车里那位小公子,生得可真俊俏。”
“咦?那不是左相家那位……傻儿子么?”
“认了靖王做义父的那位?”
“正是他。左相的脸面怕是要挂不住了。”
“你懂什么,面子值几个钱?如今左相搭上靖王,那才叫真正的一人之下……”
宋知微猛地缩回手,帘子落下,却隔不断外头细碎的私语。
此刻他只想原地消失,或者变成一只鸵鸟也好。
谢铭祁却已先他一步,从容撩开车前厚重的锦帘,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中下了马车。
刹那间,宫门前等候的文武官员、家眷仆从,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在他淡然扫视的目光中低伏下去。
谢铭祁在车旁静立片刻,竟未流露丝毫不耐。直到车帘再次一动,他才仿佛刚察觉般,温声道:“知儿,不走吗?”
宋知微暗暗咬牙,声音却乖顺:“义父先行一步,孩儿想等等家兄。”
“左相既未到,”谢铭祁侧首,面上笑意清浅,语调却不容置疑,“你身为本王的义子,自然该随本王同行。”
宋知微语气温软又无奈:“若是孩儿不想,行不行?”
谢铭祁扬起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般:“自是不行,知儿,需牢记百善孝为先。”
霸道!专横!
宋知微心里骂了千万遍,脸上却不再显露分毫。
不就是认命!他最会了。毕竟前几次被砍,他也不是没挣扎过。
谢铭祁眼风扫向一旁垂首的李多福:“还不扶你主子下车?”
“公子……”李多福满脸为难。
宋知微闭了闭眼,在心里骂爹,终是弯腰下车。
在无数道目光的洗礼下,他跟在谢铭祁身后半步之距,一路行至高台主帐。
帐内左右两侧已有数人落座,只空着最上首的两个主位。
见谢铭祁进来,几人齐齐起身行礼:“臣等见过靖王。”
“免礼。”谢铭祁语气平淡。
礼毕,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宋知微身上。
宋知微见他们高矮胖瘦各异,容貌也无相似之处,想起李多福说过,先帝本无子嗣,曾打算从宗亲中过继几位,不过一拖再拖,只口头提及,却迟迟未行祭天礼,后又老来得子,这事便搁下了。
待先帝驾崩后,那几位既非皇子,也未封王,名义上却又挂了个名头,倒有些里外不是人。想必便是眼前这几位了。
他遂躬身见礼:“见过诸位……大人。”
谢铭祁未多言,径直走向主位右侧坐下左侧之位显然是留给小皇帝的。
接着,他抬眼望向左侧最靠近主位的那张席位,对其上的宗亲道:“有劳,让一让。”
“是。”那人面露窘色,只得起身退开。
宋知微看向靖王,低声道:“义父,这……”
这位于王公贵胄而言也过于显要,他既非嫡长,又无半分功劳,实在不合礼数。
谢铭祁却神色自若,仿佛丝毫未觉此举有何不妥,只道:“坐下便是。”
宋知微在一片惊疑、探究、鄙夷的视线中落座,只觉得如坐针毡。
可当瞥见不远处李思明投来的目光时,背脊却不由地挺了挺。
这小动作分毫不差地落入谢铭祁眼中,他执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
不多时,两位兄长在球场左侧席位入座。
因李多福已先一步回禀,他们只隔着不近不远处看了过来,对着宋知微招了招手。
宋知微笑得一脸尴尬,对着他们摊了摊手。
恰在此时,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小皇帝在内侍与侍卫的簇拥下,姗姗而至。
不一会儿,小皇帝便至主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