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两人,四目相对。
尴尬,极度尴尬。
宋知微看着他爹,好想刨个地洞钻进去。
他硬着头皮,心里发虚,语气软软地唤了声:“爹。”
他爹却连个眼神都懒得给自己。
左相宋仲衡抬起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表情不甚自然地行礼道:“下官拜见靖王。犬子无知,深夜扰了王爷清净,还望王爷念在他……素有痴症,莫要与他计较。”
“宋小公子着实有趣。”谢铭祁笑得温和,“左相不必多礼,即便你不来,本王也会派人将他妥帖送回府上。”
宋仲衡:“……!”
他心中暗啐,靖王这便宜占得还真是顺手,自己当爹又当娘才把小儿子拉扯这般大,靖王倒好,平白得了个儿子。
不过面上只能装作不知,顺势道:“怎敢劳烦王爷。夜已深,下官与犬子便不叨扰了,就此告辞。”
说罢,他斜睨了宋知微一眼,“知儿,还不走?”
“哦,是,爹。”宋知微应着,挪步到父亲身边,正想朝谢铭祁行礼作别,却被自家老爹一把攥住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外拽。
脚步匆忙,竟透出几分仓皇。
“左相,请留步。”谢铭祁声音朗朗,语速缓缓,只是里头带着笑意藏也藏不住。
老狐狸!这是见他爹吃瘪,还要火上浇油。
宋知微心里门清,暗自啐了一口。
宋仲衡脚步一顿,暗道“该死”,却不得不转过身,挤出一丝笑:“不知王爷……还有何吩咐?”
他手心里捏了把汗,生怕谢铭祁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果然……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谢铭祁噙着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左相可知,宋小公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左相暗自腹诽,他在门口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却故作惊疑道:“下官不知,还请王爷赐教。”
“王爷。别……”宋知微急急唤道。
谢铭祁看着宋知微,故意一顿:“他说……”
“嗯?”宋仲衡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从谢铭祁口中听到,儿子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平日里,他们宋府和靖王府私下并无往来。他哪里料到,自己的傻儿子竟深更半夜跑来靖王府。
宋知微双手合掌,对着谢铭祁使劲眨眼,恨不能当场给谢铭祁跪下。
若是让丞相爹知道真相非得扒了自己的皮不可,他不由得一激灵。
思及此处,他跨了一步,横在左相前面。对着谢铭祁屈着手指小拜,俏皮地虚磕了三个头。
谢铭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轻笑着开口:“只不过是……宋小公子已认本王为义父,想必左相方才也已然知晓。本王寻思着,过两日正正经经行个认亲礼。未知左相意下如何?”
宋知微明显松了一口气,不等左相拉他,便乖乖退至左相身侧。
可,宋仲衡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却又强压着不能发作:“犬子无状,胡言乱语罢了,这如何使得?”
谢铭祁目光清淡地扫过父子二人:“此事,便这么定下了。怎么,难道在左相眼中,本王还不配当小公子的义父么?”
这摆明了仗势欺人!
宋知微抬眼看向谢铭祁。
要说这宋家,自先祖起便是开国功勋,几代家主皆身居要职。到了宋仲衡这一代,更是权势显赫,父子几人横跨文武两道。
平日里在朝中,多少官员都要看左相的脸色行事。却在靖王这缕缕吃瘪!
宋仲衡再次语塞:“这……”
他忍不住又瞪了儿子一眼。
宋知微撇了撇嘴:“爹,您不用说了,我懂。既然王爷有意,儿子我又不吃亏,认就认了呗。”
宋仲衡想死的心都有了。
傻儿子啊!你是没吃亏,可为父亏大了啊!
这事明日恐怕就会传得满城风雨。一想到政敌,尤其是右相和都察院那几个死对头届时不知会如何编排,他就眼前发黑。
可……他再度看了眼身旁一脸“无辜”的儿子。
再傻也是亲生的,能怎么办?打落牙齿和血吞吧!
他拱手一礼,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既然……犬子与王爷都有此意,日后便有劳王爷费心了。下官父子,先行告辞。”
“沈五,代本王送送左相与本王的义子。”谢铭祁笑着吩咐。
“是。”
宋知微倒是客气,转身乖巧道别:“义父,再见。”
在他看来,只要不是认贼作父,多一个爹,便是多一份保障,没什么不好。
谢铭祁含笑应下:“好义子,过两日,义父派人去府上接你。”
宋知微温顺应下:“谢义父。”
宋仲衡:“……”
他的目光在这对相亲相爱、依依惜别的义父子之间来回扫视。
此情此景,他竟分不清,到底谁和谁才是亲父子,谁才是谁最亲近的人了。
这兔崽子!他暗自叹了口气,却也怪不到儿子头上。要怪,只怪他娘去得早,怪自己又当爹又当娘,光知宠溺,疏于管教。
他的余光再次瞥向谢铭祁。
诡异,当真诡异。
平日里虽温和却清冷、不苟言笑的靖王,自己与他同朝近十载,鲜少见他展颜,今夜竟是笑了又笑!
待彻底不见宋知微父子二人的身影。
立在谢铭祁侧后方的沈十,不解地开口:“爷,属下不解,您为何将这宋小公子认作义子?”
“方才你不是听到了吗?”谢铭祁并未看他,只看着宋知微消失处,“本王觉得宋小公子说的甚是在理,且……此人倒是有趣。你不觉得王府过于冷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