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侍卫沈五和沈十身形一闪,眨眼已掠至宋知微面前。
二人伸手欲扣住宋知微之际。
却见他行动快得出奇,倏地将身子一矮,竟直扑向谢铭祁!
沈五、沈十扑了个空,面面相觑,脸色变得有些莫测,分明二人武功不弱,却轻易却躲开。
“王爷!为何抓我?我来报信,何罪之有?!”宋知微话音未落,双手一伸,已牢牢抱住谢铭祁的大腿。
“宋小公子,放肆!还不松手?”沈五、沈十遂齐声喝道,暗道要完,毕竟自家主子虽俊美无双,却是冷得骇人,哪曾被这般对待过。
谢铭祁显然也未料他会如此行事,身形微滞。
倒不曾想,那一板一眼的左相,竟养出个这般跳脱的儿子。
他垂眸玩味地看向这腿部挂件,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声道:“左相谋反,你身为亲子,不参与便罢,竟还来告发。于孝道不合,于常理不通。若非真傻,便是另有所图。本王觉得,你不傻。”
“王爷明鉴啊!我可不就是个傻子嘛。满城皆知!我若是聪明,又怎会自投罗网,跑到您这儿来?”宋知微一双清澈的眼渐渐浮起懵懂迷离之色,方才那点机灵劲儿荡然无存。
“爷,得罪了。”
沈五沈十见主子默许,立即蹲下身,一左一右去掰宋知微紧攥的手指。
谁知宋知微忽然眼白一翻,口吐白沫,嘶声嚎叫起来:“救命啊!王爷杀人啦!爹!兄长!”
配着他那惊恐扭曲的神情,倒真像恶疾突发一般。
沈五和沈十见状,一时无措地停住了手,望向自家主子,神色为难:“爷,这……”
谢铭祁看着他,眉头微微一挑:“你们先退下。”
二人如蒙大赦,行礼退出了门外。
谢铭祁垂眸,看向这容貌本应昳丽的少年,此刻却毫无形象地挂在自己腿上,不紧不慢道:
“宋小公子,本王这身衣袍乃是先帝所赐。损毁御赐之物,可是要掉脑袋的。便是个傻子,也不能免责。”
宋知微一听,心头不由一紧。
他猛地松了手,随即又强作镇定,伸手拽了拽谢铭祁的袍角,还煞有介事地顺了顺对方的衣袍。
“王爷您宽宏大量,何况这袍子一没皱、二没坏,总不会为这点小事,与我一个傻子计较吧?”
说完,他抬起眼,目光澄澈,扑闪扑闪地望向谢铭祁。
那眉眼竟像带着钩子,丝丝缕缕的躁意,顺着谢铭祁的心头攀爬而上,直抵脑海。
他莫名被这人收放自如、又装疯卖傻的一套给取悦了。
“宋小公子,本王看你傻子这名头,用得甚妙。”谢铭祁唇角微扬,“说吧,你今日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宋知微正要开口,却见谢铭祁目光掠过他唇角,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似嫌恶般移开了眼。
“让王爷见笑了。”
宋知微暗忖:恶心不死你,我大学辅修的表演课可不是白上的。
他撇撇嘴,抬起袖子胡乱抹去唇边白沫,这才站起身来。
却见谢铭祁早已安然落座,玉指执杯,悠悠品着茶,一边饶有兴味地瞧着他。
呵!这场面,倒让宋知微无端想起从前逢年过节,随爹娘去村口看大戏的景象。
人人自带小板凳,早早占好前排,外衣还必须是两个口袋的,瓜子、糖块、橘子……塞得满满当当。边看戏边咯嘣咯嘣嗑瓜子,那才叫一个惬意。
只不过,如今戏是他唱的,看客也在了,对方却连个座儿也不赐,实在无礼!
既然如此,他自助也不是不行。
不等谢铭祁开口,宋知微便自顾自坐下了,端起杯中残茶漱了漱口,这才慢条斯理道:“在下方才就说过了,是来告密的。只不过,我也不愿真做大义灭亲之人。便是个傻子,也懂护犊子的理。王爷您说,是不是?”
“自然,”谢铭祁神色不变,“所以?”
“王爷,”宋知微语气平静下来,“您方才想拿我,无非几个缘由。一是不信我,觉得我胡言乱语或另有所图;二是信了,却不知我究竟晓得多少,或疑心我是家父派来试探的棋子;这三嘛……是您暂时动不了家父,所以想从我这儿寻个破绽。”
“宋小公子请继续。”谢铭祁面色如常。
可当他问出这句时,宋知微便知,自己的话已入了对方的耳。
“无论哪一种,关我、杀我,都解不了您真正的难题。您真正要应对的,是家父,不是吗?若您手握实证,怕是我们全家早已成了您刀下亡魂。”
虽然,他们一家子,确实已死过许多回。
这下,谢铭祁眼神终于彻底变了。
宋知微善察言观色,知道自己押对了,趁势再推一步:“王爷,您守的是江山、是圣上。我只想保住家人性命,不让他们行差踏错。你我所求,未必冲突。”
谢铭祁忽然笑出声来,笑声清朗:“好一个行差踏错。左相若有你这份觉悟,实是家国之幸。”
宋知微却一脸正色,纠正道:“王爷,在下绝无编排家父之意。他在我心中是慈父,亦能力出众。人若无爪牙,难免任人拿捏,于国亦然。”
他稍顿,续道,“私以为,肃清政敌并非目的。在忠君爱国的大义之下,容得下‘和而不同’,方是正道。”
沈五与沈十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宋知微。
方才那番慷慨陈词、大义凛然之理,竟出自一个人尽皆知的傻子之口?
何时起,京城的傻子也这般有见地了?
想着,二人又不约而同低下头。
惭愧,太惭愧了!他们竟连个傻子都比不上。
谢铭祁一时未语,只静静注视着宋知微。
那目光带着审视,毫不遮掩,像是一双手,一层层剥开外袍、中衣、里衣……似要将他从外到内、从头到脚,看个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