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看着自己的皇叔略略发懵。
谢铭祁的话,他每一个字都听懂了,可却不知怎么从弹劾一个州的知府延伸到乱臣贼子的。
小小脑袋很头疼!罢了,反正也想不明白,索性让皇叔和其他大臣想。他还等着去骑大马呢。
“皇叔所言极是,那就按皇叔说的办。”他小手一挥,奶声奶气道,“退朝。”
这……老太监一愣。
小皇帝这是抢自己的饭碗,还是嫌自己做得不够好?他慌忙扬声:“退朝——”
却见小皇帝已轻巧地跳下龙椅,在朝臣的目送下,一蹦一跳离开了大殿。
老太监急忙快步跟上。
朝臣的窃窃私语声,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漫开。
散朝后,宋家父子三人前后步出大殿。
走在前头的宋熹微与宋覃微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等着父亲宋仲衡走近。
二子宋熹微眉头微锁,低声道:“爹,靖王方才在殿上那几句话……尤其是最后‘乱臣贼子’四字,意有所指,莫非是……察觉了什么?”
三子宋覃微年轻气盛,闻言不以为意,甚至带了些轻蔑:“管他是什么意思!他谢铭祁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还能翻天不成?”
宋仲衡扫了一眼周遭陆续散出的官员,目光沉沉,声音压得更低:“慎言!岂是一人?他手握二十万边军,京营里也多有他的心腹旧部。从长计议,先回府再说。”
“是,父亲。” 两人收敛了神色,齐声应下,将满腹疑虑暂且收起。
三人带着满腹思量回到相府,日头已渐渐偏西。
哪知,等他们踏入府门,却从管家处得知,四公子宋知微早已出了门,至今未归。
父子几人只当他是闲不住,又去哪里顽耍了,并未十分在意。
可左等右等,直到日头西斜,暮色层层笼罩了庭院,却始终未见人回府。
父子几人这才急急派人去寻。
而此时,王府附近,夜色浓浓处。
有一株两人合抱的粗壮榕树。
宋知微和李多福正蹲守在树后,从正午等到现在。
“公子,您饿不饿?快吃点。”
宋知微接过李多福手中的烧饼:“饿!前胸贴后背了。你公子我又不是铁塑的。”
话刚说完,肚子便配合着发出“咕噜咕噜”一长串响鸣。
烧饼还有些烫手,他来回在两手之间惦着,待稍温了些,才慢条斯理咬了一口。
李多福早就吃完了半个饼,看着吃相斯文的公子,打趣道:“公子,饿的时候不该狼吞虎咽吗?”
“那样不好,影响消化。”宋知微的眼睛始终盯着王府门口。
李多福随即反应过来,熟练地为宋知微更衣,“公子,小人觉得您突然变得很聪明,难不成您此前是装的?”
宋知微轻叹了声,格外绵长:“我倒是宁愿一直傻着。”
“啊!公子您,这是何意?”见公子没应声,李多福又问道,“公子,咱们到底在这干嘛来了?”
“等人。”宋知微目光仍目不转睛盯着前方。
“等谁?”他怎么不记得公子和王府的人相识?
“靖王。”宋知微缓声吐了两字。
“谁?”李多福最后一口烧饼艰难咽下,激烈咳嗽起来。
“嘘,”宋知微一手抬起食指抵在嘴唇,一手帮他顺着气,边轻声提醒,“你忍着些,小心被发现。”
“啊!不是,小公子您等靖王所为何事?”一联想到早晨自家主子的问话,李多福不禁冒出冷汗,小公子莫非真想找人来克老爷?
可……为何呀?
“回头便知。”宋知微撇了撇嘴,又续道,“不过,你说这靖王干什么去了?这都等了一天了,也不见个人影。莫不是今夜宿在哪一处烟花柳巷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长街尽头,忽有马蹄与车轮声隐隐传来,渐行渐近。
宋知微心头一跳,立刻收声,拽着李多福往树后阴影里又缩了缩。
只身子稍倾,露出一双眼睛,屏息凝神望了过去。
一辆紫檀木所制的马车缓缓驶来,车身装饰简单。
从车外看,仅两名便服护卫,一名驾车,另一名坐在副驾。
坐在副驾的侍卫侧头说着什么。
随即马车快速朝宋知微的方向驶来。
“公子,好像被发现了。”李多福颤着声音开口。
“别拽了,本公子看到了。”宋知微抽回自己的袖袍。
宋知微正欲起身,马车已在树前三丈处停下。
车帘并未掀开,一道清越而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车内传出,不高,却恰好能让躲在树后的主仆二人听清:
“树后的朋友,从午后蹲到此时,耐心可嘉。若有事寻本王,不妨上前说话。”
宋知微一手扶着粗糙的树干,闻言呼吸一滞,浑身都僵了僵,脚像突然生了根一般——走不动了。
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他像只被扎了孔的皮球,本来鼓足的勇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李多福更是吓得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竟……竟早就被发现了?
不等宋知微做出反应,车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挑起一角,方才那声音再次响起:“是自己出来,还是让本王的人请你们出来?”
话音刚落,原本侍立在侧的几名护卫,目光已如利箭般锁定了榕树的方向,手悄然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宋知微知道再藏无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拍了拍吓傻的李多福,低声道:“在这等着。”
随即,深吸一口气,从树后阴影中一步踏出。
谢铭祁的目光顺着昏黄的光看了过去。
夜色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轮廓,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有些模糊,却因为过分白净而闪闪发光。
眼角眉梢绽开笑意,迎着谢铭祁的视线,尽力维持着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