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东方既白,天色将明未明。
宋知微在被窝中醉眼迷离。
房门“砰”地被踹开,李多福像是阵风般卷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公子!快、快逃!老爷出事了,外头全是官兵,是来抓人的!”
他边说边冲到屏风后,胡乱扯过一件衣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子,快穿上,我们从后门……”
宋知微酒意未散尽,头还晕乎乎的,他一把按下李多福的手:“别费劲了,来不及的。”
李多福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他。
宋知微仔细端详着李多福那张年轻却写满惊惶的脸,轻轻笑了一下:“多福,你怕不怕?”
李多福先是下意识摇头,随即又重重点头,眼泪都快出来了:“怕!公子,我怕死了!”
可下一秒,他挺起了胸膛:“但我死也要护着公子!”
宋知微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麻。
他终究只是抬起手,力道很轻地拍了下李多福的额头,吐出三个字:“你个傻子。”
这时,还是那几张熟悉的面孔,闯进屋内。
再次用熟悉的调调,说着令人不悦的话:“看看,这不是左相家的傻儿子吗?”
“你胡说什么,你们这群狗官,还不速速退下。”直到官兵的拳头再次落下,哆哆嗦嗦在角落里的李多福,猛地冲了过来。
“还当你爹能护着呢?你爹和你那几位兄长,正等着砍头呢。”官兵哄堂大笑,拳头齐齐落下。
宋知微再次看着李多福死在面前,他茫然地扯起笑容,眸中泪水止不住打转,嘴唇动了动:“你个……傻子。”
在这场无限循环的活与死的轮回里,他也只能一边窒息,一边催眠自己——没事,过不了多久又能再见了。
而李多福最后的念头竟是“啊,被全府喊作傻子的小公子,居然在骂我傻子?”
刑场。
还是那名监斩官,还是那名刽子手。
宋知微的双手被绑在后面,他屈了屈手指,数了数:
爹,大哥,二哥,三哥,还有……他自己,一家子家整整齐齐。
他高声喊道:“爹,大哥,二哥,三哥,若有来世,千万记得本分当官,清白做人,不要造反。千万记住!”
“傻儿子,来世再当父子。”左相声音依旧沉稳有力。
“傻弟弟,来世再当兄弟。”三位兄长齐齐喊道。
宋知微嘴角抽了抽:“……”
好想拒绝!可死嘴已经自动发声:“好!爹,兄长,你们先走一步,等会儿见。”
在他们头和身子还完整的时候,宋知微分明看见他们摇了摇头。
即便他们不说,他也清晰的知道:自己再度被骂了傻。
他抬眼看着刽子手,情真意切:“兄弟,让你失望了,你的愿望没实现。”
刽子手睨了他一眼:“胡言乱语,果然是个小傻子。”
而后,熟悉的流程,熟悉的配方,再度血溅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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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树木兰,淡香隐隐,静而生光。
“公子,小公子,该起了。”有声音轻唤着。
床榻上,埋在锦被中的头露出来了些,长睫扇了扇,缓缓睁开双眼。便见眸光柔柔如春水,看得人心头一软。
宋知微用了半秒不到的时间,便反应过来,得!又又又重生了。
他想痛快淋漓地破口大骂,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骂谁好。
别人那是穿书、穿游戏,能预知未来,能开挂,怎么到了他这就只剩下砍砍砍了?
来不及寒暄,他一把扯住李多福的衣襟,急急道:“少说废话,大公子可班师回朝了?”
“公子可是睡模糊了,大公子还在北边打仗呢。”李多福轻笑着,边伺候着他更衣。
“没回来好!没回来好呀。”
宋知微松了一口气,身子陡然软了下来。
虽说几次砍头的时间不一样,但是都发生在大哥宋明微班师回朝后。
唯此时机,大军驻扎城外,宋爹才可以顺势谋反。
窗外,天光大亮,所幸,一时半会死不了。
宋知微摸了摸后颈,头还在,虽不知什么时候又不在。
不过,躺平等死可不是他的风格。哪怕明知会死,也总该扑腾一下。
此前来不及细想,几次三番,到底是哪位大神阻挡了便宜老爹前进的脚步。
他心念一转:“多福,你跟我说实话,爹在朝堂,最忌惮谁?或者说,最讨厌谁,但又拿谁没办法?”
李多福苦着脸:“公子,这、这小人哪敢妄议。”
“快说,不然我把你喜欢多姿多彩的事告诉管家。”
左相府这管家向来自诩育儿有方,恰好又是李多福的亲爹,若是让他知道李多福这心思,定是要打断他的狗腿。
“别,公子!我说……靖王,谢铭祁。”李多福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回府后摔过好几次杯子,都跟这位爷有关。听说靖王手握重兵,先帝托孤,连……连陛下都听他的。老爷几次想动他的人,都没成,反而折了些得力之人……”
他看着自家公子,心下暗想:反正公子也听不太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