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
监斩官扬声,伸手探入签筒,抽出一支赤红火签,反手一掷。
朱签破空,当啷落地。
签落,刀起,刽子手猛灌了口酒,喷洒在刀刃。
“杀反贼!杀反贼。”
围观群众群起激愤,开始往邢台上扔臭鸡蛋菜叶子。
跪倒在地的宋知微满脸鸡蛋糊,发顶挂了几片烂菜叶子。
奢侈!浪费呀。这朝代尚且有不少人吃不饱穿不暖的,再不济用来喂猪,也能长得白白胖胖。
只是……如今,他要死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叹了口气,抬眸看了眼天。
晴空万里,微风徐徐,不冷不热,又正值端午前夕,值此黄道吉日,宜家宜业宜砍头。
只是,那下令把他们全家送上邢台之人,也太不是人了!好歹让他们过完端午节呀。
细想前几次重生被砍,时间跨度非常大,要么寒冬腊月,要么夏雨瓢泼……
他倒是发现了规律——每一次砍头的时间都会往后推迟半月、一月。
看着人头落地的爹和兄长们。
不等押斩差动手,宋知微已主动地淡定地摆好姿势,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无他,熟尔,毕竟是死过七次的人了。
不像第一次,毫无被砍经验,结结实实吓尿吓瘫了,鬼哭狼嚎,把在场众人都吓坏了。
也不像第二次,刀还没架在脖子,他已疼死过去,说来惭愧,还是被押解官提着稳在木墩上,无知无觉中已走完流程。
再后来,第三次、四次……慢慢地,他就习惯了。
只是却看不开,虽说人固有一死,可自己怎么就轻于鸿毛了?!
想来好委屈。
他好端端一个“五好”青年,连死都是为了救人。穿便穿了,穿在一个傻子身上他也认了,可怎么能这么背?!
原来,人真的可以倒八辈子霉!
笑了!他竟然笑了!一个脑袋即将搬家的囚犯竟然如此无所畏惧。
这死亡的迷之微笑,显得格外诡异,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宋家傻儿,临死倒有几分气度,可惜了。”不知是谁开口。
刽子手心神一荡,自己斩杀的囚犯少说也上百了,却没见过对方这样的。
一股钦佩之感自丹田缓缓升起,后又戛然而止。随后,垂眸看了眼木牌上的名字,宋知微?不正是左相家的那傻儿子吗?
怪不得!看来,傻使人勇敢,“无知者无畏”这句话不愧是古人的至理名言。
“小兄弟,别怕,我砍人是专业的,不疼。一闭眼,就过去了。记得来世投生个好人家。”
对方难得开口,毕竟这种场合同囚犯说话是官场大忌。
哈!宋知微突然感觉所有的力气被掏空。他主动调整了落在木墩上头的位置:
“我不怕,麻烦快点。对了,麻烦往左半寸,上次砍得有点歪,疼了好久。”
眼下,他只想尽快走完流程。
刽子手手一抖,钦佩之感再次油然而生。
傻子!傻子怎么了?
面对死亡如此淡定从容,光就这分气度,也比哭哭唧唧的彪形大汉强多了。
短暂的一瞬空白后,几道熟悉的声音隐约入耳。
宋知微一睁眼,正蹲在丞相爹的身侧。
果然,又重生了!
他颤抖着伸出莹白细长的手,数了数,爹爹、大哥、二哥、三哥……
泪水夺眶而出,太好了!反贼之家的主力都在,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前几次,自己根本没能力挽狂澜。他尝试过逃跑,却被自己的近侍爱心找回。
也尝试过匿名举报,结果自己这爹权势滔天、只手整天,把某官员送上门的举报信,当着他的面,徒手撕成碎片。
他也尝试过向皇帝告密,哪知小皇帝扯着他的胳膊:“漂亮哥哥,来呀!来抓我呀!我们再玩一次。”
……思及此处,他两眼发黑。
不行!这回绝不能重蹈覆辙,他打定主意要用三寸不烂之舌劝他们回头是岸。
可越听越不对劲,靠了!宋知微猛地意识到,敢情他们又在这热火朝天地讨论谋反大业呢。
他弹跳地站起身来,几乎嘶吼道:“爹!大哥、二哥、三哥,千万别反。这是乱臣贼子的行径,要诛九族的!到时候,他们连我这个傻子都不会放过。”
他摆数据,讲历史。
结果,左相和三位大哥越听,脸上笑容越灿烂。还顺便给他分析造反可行性。
“爹,此事可行,以小博大,稳赚不赔。”大哥拍案而起。
“纵观历史长河,朝代更替,哪一个朝代不是破旧立新,咱们大业必成。”二哥接着慷慨激昂道。
“爹,大哥,二哥,你们看,弟弟都流下激动的泪水,事不宜迟!”
四人互相看了看,接着豪迈大笑出声。
宋知微心下叫苦:不是,你们这反应,分明是把我当成傻子了。
左相爹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抬手捋了捋他的发顶,触感柔滑,又忍不住撸了几把。
全家最疼的便是这小儿子,模样性情都随了自己已故的夫人,生就一段妩媚杨柳姿,眉目清澈,性情也纯然。
不像其他三个儿子,皆随了自己,俊朗有余,精细不足。
慈爱爹爹开口:“傻儿子,怕什么,爹罩着你。等爹当了皇帝,就封四个太子,封你个小太子当当。”
宋知微双手紧紧握住左相的手,直急出双目泪眼汪汪:“爹,我并不想当什么太子。娘在时,说一家人平平安安,把小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左相会心一笑,儿子想法淳朴,却也句句在理:“难得你有这份心,还记得你娘说过的话。不过……爹正是为了你们的长久平安。”
他顿了顿,转而说,“傻儿子,你被爹和哥哥们保护得太好了,外面多的是坏人。等你当了太子,到时候不光家里人疼你,天下万民,文武百官哪个敢欺负你。”
这是爹第二回说要他当太子,上一回他真信了爹的话,满心憧憬着当太子。以至于,被砍时,还委屈地怒斥刽子手,竟胆敢对太子不敬。
不过,现实已经教会他做人。
现在。他可不指望当什么劳什子太子!实践出真知,他们这家子,压根就不是什么天潢贵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