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里的身影一颤,下一秒便猛地掀开被褥。
许是闷在被子里太久,小姑娘的脸颊泛着潮红,待看清门口的人影后,眼泪鼻涕顿时糊了满脸。
“师父!”
平安哭喊着扑过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抱住张天笑的腿,这是岁宴宁第一次听她开口说话。
张天笑浑身一颤,仿佛不敢相信,随即将平安紧紧按在怀里。
他那双惯常精明的老眼此刻泛着红,水光在眼眶里打转,终是没能忍住,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下来。
“你这丫头!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他的训斥里满是后怕。
张天笑看向二人的眼神冷了下来,平安失联数日,回来时身边跟着两个陌生女子,还哭得这般撕心裂肺,任谁看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越想心越疼,抄起木棍就朝岁宴宁二人挥去。
“师父!别打!是她们救了我!”平安急忙从他怀里挣出来,扑过去拦在中间。
木棍停在半空,另一头正被岁宴宁稳稳托在掌心。
张天笑一愣,随即冷哼一声拽回木棍,蹲下身柔声问:“平安,告诉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天笑努力想拉扯出一个慈祥的笑,可他面部肌肉仿佛不听使唤,最终只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满脸的褶子堆出深深的沟壑。
在般般看来,这模样非但不慈祥,反倒像个盘算着怎么拐卖小孩的江湖老骗子,吓得她浑身一哆嗦。
平安却似早已习惯,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里带着犹豫,嘴唇嗫嚅了几下,才抽抽搭搭地开了口。
她隐去了自己异变的事情,只说是被人掳走,为岁宴宁所救。
岁宴宁从她零碎的叙述中,捕捉到一个关键:“一个女子?你可记得带走你那人的样貌?”
平安吸了吸鼻子,在师父熟悉的怀抱里,她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她生得极美,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好看百倍。”她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带着几分困惑补充:“她外袍宽大精致,料子极好,里头却穿了件粗布短打,看着…很不相称。”
是她。
刹那间,她的意识像是脱离了躯体,轻飘飘浮到庙宇之上。
她像个无悲无喜的旁观者,低头便能望见殿内相拥的师徒,以及立在一旁的自己和般般。
视线陡然切换,她看见高瘦的女子正对着年幼的平安说着什么,那孩子先是震惊地瞪大眼,跟着踉跄着后退几步,然后身体骤然扭曲,口中发出不像人声的嘶吼,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里。
视线仿佛缓缓拉近,岁宴宁几乎能看清那女子不贴合的短打与外袍,曼妙而充满力量的曲线,慵懒卷曲的长发,以及一双漆黑深邃的凤眼。
绛河,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对你说过什么?”岁宴宁望向平安。
平安一怔,明白她在问她异变的原因。
她悄悄瞥了张天笑一眼。
师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绝不能让师父知道自己曾变成那般怪物模样,更怕看见他眼中浮现厌恶与恐惧。
好在张天笑满眼都是心疼,显然信了她方才的说辞。
“她说…岑瑾是我娘亲,要带我去见她。”
平安这句话如同一声无声惊雷,重重砸在张天笑心头。
他浑身一震,硬撑了多年的强硬姿态土崩瓦解,像是被卸去了千斤重担,腰背深深地弓了下去。
“你都知道了?”他哑声问。
平安低低应了一声:“嗯,我都知道了。”
“岑瑾是我娘。”
张天笑轻轻抚摸着平安的头发,压在心底几年的秘密突然决了堤,汹涌的情绪瞬间将他淹没。
这秘密,他守得太久,也守得太累了,如今既然被戳破,便再也不想瞒着这孩子了。
“岑瑾,是你的母亲。”他哑声道,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这句埋藏多年的话说出口。
“她…很爱你。”
平安的身体瞬间僵住。
张天笑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去,慢慢说起了往事:“岑瑾本是千炉镇人,多年前逃到了新叶城,她刚来时身无分文,又怕被人欺辱,便索性扮成了男子,说话故意压着声线,她在酒肆劈柴挑水,在布庄折布记账,做过无数粗活,没人瞧出她是个女子。”
“新叶城再开放,对一个没力气、没靠山的女子也并不宽容,她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做工,夜里就随便蜷在一个地方糊弄,啃着干硬的黑窝头度日,可她性子倔,再苦再难也没求过谁,就这么硬生生熬了下来。”
“直到有一天,她的伪装被一个男人识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