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笑的声音顿了顿,眼角的皱纹拧成一团,“那男人见她生得清秀,竟起了歹心,可他没料到,岑瑾骨子里的韧劲比谁都强,被欺辱后,她摸起灶房的柴刀反杀了那人,那天夜里,她浑身溅满血污,像只惊惶的困兽逃到这破庙里,跪在神像前颤抖着忏悔,一心求死。”
“是我恰巧撞见,把她救了下来。”
“后来她就怀了你。”张天笑的手轻轻覆在平安的脑袋上,语气轻了轻,“她身子本就瘦弱,常年吃不饱饭,肚子刚隆起时,只当是连日劳累积下的腹胀,直到夜里翻身时摸到腹中微弱的胎动,才惊觉是有了孩子。”
“她消沉了很久,我原以为她会打掉这孩子,可某天早上,她红着眼睛跟我说,‘师父,这是我和这世上唯一的纽带了,我想生下她’。”
“可一个男人怎能生子?”张天笑苦笑着摇头,“临盆那天,她咬着帕子在草堆里熬了整整一夜,血水浸透了身下的干草,孩子生下后,她抱着你哭了半个时辰,最终还是把你塞给了我,往后每月发了工钱,她总把大半送来,自己只留够活命的钱。”
“她常趁夜里来看你,坐在草堆旁给你哼曲,那时候你还小,总缠着她要抱抱,可等你长到记事的年纪,她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她怕你认她,更怕别人发现她的秘密。”
“我便跟你说,那是常接济咱们的岑叔叔,你这孩子心善,谁对你好,你就亲近谁,追在她身后喊叔叔。”
“可自从她去了紫薇居,一切都变了。”张天笑的声音又沉了下去,“紫薇居的老板是个精明透顶的抠门鬼,岑瑾在那里做帮工,两年多来省吃俭用,从不多花一文钱,可她总偷偷把客栈的馒头、剩菜往庙里带,那老板瞧着蹊跷,就留了心。”
“有天夜里,他拦住她,只说了一句话,‘城外破庙里的小丫头,倒是长得越发水灵了’。”
“岑瑾瞬间就垮了,她跪在地上求他,把自己的身份、你的存在全说了,那畜生便以此要挟,逼她夜夜去他房里伺候。”
“从那以后,她再来庙里,眼窝深陷,如同行尸走肉,我逼问了她好几次,她才哭着说了实情。”
“终于有一天,她撑不住了。”张天笑的声音开始发颤,“世俗的眼光、那畜生的折磨、活下去的艰难,还有对你的愧疚,一起压垮了她。
后来的事岁宴宁知道,她异变了,死在了前往苍翠山脉的路上。
张天笑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说到故事的末尾,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哽咽声。
破庙很小,挤着四个人已显逼仄,可岁宴宁却在那一瞬间觉得此处空旷得骇人。
穿堂风卷着庙外的枯叶擦过窗棂,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刺骨的寒意蹿上岁宴宁的脊背,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一间客栈,一座破庙,便草草收尽了岑瑾的一生。
平安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
般般缩在门边的阴影里,脸上早已泪痕交错,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将背上那个包袱紧紧搂在怀里。
里面是她一点点拾回的、沾满血污的玩偶碎片。
神谴之地的确与岁宴宁模糊记忆里的辉煌年代截然不同,这里不论男女,实力尊崇远胜千万年前。
可现实是,女性的身体构造,本就决定了多数女性的实力天然弱于男性,这一点在普通人群中尤为显著。
更遑论女性共情力与情绪感知本就比男性敏锐,反倒更容易被枯髓境乘虚而入,最终堕入异变。
因此,那些对女性的所谓“尊崇”,若不依靠绝对的实力支撑,便如同飘浮在空中的泡沫,轻盈,一触即碎。
或许在新叶城,在渡厄的眼皮底下,这层泡沫能结实些,却依然藏污纳垢,掩不住内里可能藏着的蛀虫。
而千炉镇的那层泡沫,薄得近乎透明,偏又染着洗不净的黑,稍稍经日光一晒,便要化作齑粉。
从那里逃出来、躲进新叶城的岑瑾,黑色是洗不掉的。
所以她骨子里刻着自卑,所以她掩盖性别,恐惧流言,却又如此渴望与这世界建立联结。
直到那份联结被不轨之徒狠狠扼住。
她窒息了。
濒临窒息的人总会下意识求救,像溺水者抓着浮木般呼喊、挣扎,拼尽全力渴求一丝生机
枯髓境听见了这绝望的呼救,却以死亡为馈赠,彻底终结了她的痛苦。
故事很短,岁宴宁却感到刺骨的寒意。
平安哭得喘不过气,被张天笑紧紧拢在怀中,那双宽厚的手掌一下下抚过她颤抖的脊背。
绛河告诉平安,岑瑾是她的生母。
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心智尚未成熟,突然得知一直以来关爱她的“叔叔”,竟是那个生下她又抛弃她、害她沦落至此的亲生母亲。
她怎能不恨?
当时的平安不知道岑瑾的故事,看不见她的挣扎。
她只会在无数个深夜哭着问师父:为什么母亲不要她?她既不病弱,也不愚笨,师父总夸她聪明。
为什么母亲还是不要她?
平安想不明白。
她恨那个戳破真相的人,恨自己明知一切仍旧忍不住思念岑瑾,更恨那个狠心抛弃自己的母亲。
于是,她和岑瑾一样异变了。
但她比母亲幸运,岑瑾将不死的能力给了她,岁宴宁净化了她,她活了下来,也终于知晓了母亲那被黑暗掩埋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