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宴宁看了眼棉被里一动不动的平安,转身跟着走出庙门。
她抬手轻轻拍着般般的后背,将水壶递过去。
般般猛灌了几口水,脸色才稍稍缓过来,她转头看向岁宴宁,有些埋怨自己怎么如此无用。
“姐姐,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岁宴宁确实未觉异常,这庙在她看来只是个普通的荒庙,平安她们显然也在此生活许久,若是有异样,早就发生了。
不等她回答,般般又自顾自地低声嘀咕:“也是…姐姐你大概不清楚这些庙的来历。”
岁宴宁从她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些庙宇,莫非另有蹊跷?
“我看这庙并无特别,有什么问题吗?”
般般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小时候,母亲叮嘱过我,不要靠近这些庙。”
“起初,人们认为是神明抛弃了我们,就砸毁了所有庙宇,连神像也一并砸碎,可不知从何时起,有人开始供奉起这些残缺的神像。”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又往庙门口挪远了几步。
“有些神像没了头,有些缺了胳膊,有些像这尊一样断了腿...总之,他们供奉的神像没有一尊是完整的,他们认为神明并非抛弃了我们,而是生病了,或许是头痛、胳膊疼、腿疼,所以无暇顾及我们,只要替神明解决病痛,祂们就会重新垂怜众生。”
“解决的方式就是砍掉对应的部位?”岁宴宁挑眉问道。
“没错。”般般重重点头,“这样的庙宇在整个神谴之地并不少见,有些地方甚至香客络绎,香火鼎盛,至于新叶城这座庙如此破败,想来是因为渡厄在此坐镇的缘故。”
岁宴宁大致能猜到。
以沈栀的性子,他向来只信自己,不信鬼神,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种畸形信仰,确实是嫌命长。
她再回头看那尊神像,经般般这么一说,竟真觉得那双浑浊的眼珠像是活了过来,正幽幽地盯着她们,审视着她们是不是忠诚的信徒。
这种扭曲的信仰,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很容易酿成暴乱。
“渡厄不管吗?”
般般摇头:“管不了,也没法管,百姓总得有个精神寄托,在这世道里,哪怕是这样畸形的寄托,也能让他们多撑一阵。”
精神寄托?就靠这人造的残缺神像?
神明若知道自己的神像被糟践成这副模样,又怎会垂怜这些亲手毁了祂、还自诩“虔诚”的所谓信徒?
但般般说得对,人活着总需要一个锚点,无论好坏,都能让人朝着某个方向努力生存,尤其是在这个连发疯都可能丧命的地方。
岁宴宁也跟着蹲在般般身边,她并不担心平安会趁她们说话时溜走,这里是她的家,她不会走的,再不济,还有无相在,若平安真跑了,祂会提醒她。
见岁宴宁也蹲下来,般般有些意外,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岁宴宁如此散漫随性的模样。
那个坠着白球的头绳不知丢在了哪里,她用一根简单的绳子捆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溜出来,垂在耳侧。
蹲了一会儿,她像是腿麻了,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微微后仰。
阳光正好洒在她脸上,般般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泛着金光,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破空声呼啸而来!
岁宴宁单手撑地,腰腹发力骤然拧转,抓住般般的衣襟将她甩向一旁。
般般在空中调整身形,稳稳落地后,一个闪身已到来人背后。
“老头!!!”她看清来人模样,惊呼出声。
那是个身形瘦小的老者,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脊背不算佝偻,反而透着股挺括的凌厉。
他慢吞吞直起腰,拔起杵在地上的木棍,回头瞥了般般一眼,眼神没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浑浊。
“叫谁老头呢,真没礼貌!”
般般在怼人这件事上除了岁宴宁还没输过,即便对方年纪足以当她爷爷,但方才对方先动手,这口气她绝咽不下去。
“谁答应谁就是小老头!”她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睛反驳。
“你!”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虽是乞丐,可庙里的孩子们都敬他一声“师父”,从没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怒从心起,抡起木棍就要砸下,却在半空中骤然停住。
“前辈,我们冒昧来此,其实是有要事相商,能否借一步说话。”岁宴宁笑盈盈地插到二人之间。
老者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打量着她。
这小姑娘看着年轻,笑起来甜甜的,可那眼神太过沉静,让他莫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看你还是个懂礼数的,老夫便不与你计较了!”张天笑捋着下巴的胡须,故意端出长辈的架子,故作宽宏地松了口。
虽说要借一步说话,岁宴宁却脚下一转,径直将张天笑引向了庙内。
般般对那座庙宇心生抵触,却唯恐张天笑突然发难,只得紧盯着他,随二人一同进了庙门。
张天笑刚跨进庙门,目光扫过殿内,视线瞬间落在角落那方微微隆起的棉被上。
他神色一紧,脱口喊道:“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