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陆穗拉着陆安往外走。巷子不宽,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桃花,粉嘟嘟的,在风里轻轻晃。陆安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同龄的孩子稳当些,不爱跑,不爱跳,安安静静的,像个小大人。
“娘,”他忽然开口,“先生今天夸我了。”
“我知道。先生说了。”
“先生还说,让我好好读书,将来考功名,当大官。”他抬起头,看着陆穗,“娘,你想让我当大官吗?”
陆穗愣了一下。她看着儿子——眉眼清秀,神情认真,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她笑了笑,蹲下来,帮他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陆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和他父亲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那我好好读书。将来挣钱给娘花。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陆穗的眼眶忽然有些酸。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好。娘等着。”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巷子,更宽一些,两边是住家。有人在门口生炉子,烟熏火燎的。有孩子在巷子里追着跑,笑声闹声混在一起。陆穗拉着陆安,穿过烟雾,穿过笑声,走到巷子最里面。一个小小的院子,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是搬来那年种的,已经长得很高了。没有石榴树。她再也没有种过石榴树。
“回来了?”赵大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饭好了。快洗洗手。”
“来了。”陆穗松开陆安的手,“去洗手。”
陆安把书包放好,乖乖去洗手。陆穗走进灶房,看见赵大叔坐在灶台后面烧火,赵大娘在炒菜。小小的灶房里热气腾腾的,油烟呛人,但她觉得很踏实。
“干爹,干娘,我来吧。”她接过赵大娘手里的锅铲。
“你歇着。”赵大娘把她推到一边,“忙了一天了。今天的面卖得好,我都数了,比昨天多了十几碗。”
陆穗笑了。“那明天多准备些面。”
“够了够了。”赵大叔在灶台后面说,“多了忙不过来。你一个人,别太累了。”
陆穗没有说话。她把锅铲接过来,翻炒着锅里的菜。赵大娘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穗儿,今天县城来当官的在打听一些事情。”
陆穗的手顿了一下。“打听什么?”
“打听本县有没有外来人,什么时候来的临安,”赵大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什么都没说。就说你是我娘家人,投奔我的的。别的不知道。”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是什么人?”
“不认识。两个男的,穿得挺好,不像本地人。”赵大娘看着她,“穗儿,你是不是——”
“干娘。”陆穗打断她,“我没事。您别担心。”
赵大娘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陆穗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吃饭吧。陆安饿了。”
晚上,陆安睡着了。他蜷在床上,被子蹬开了一半,露出小肚子。陆穗帮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五年了。她以为时间够长了,长到可以忘记一切。但每次看见陆安的脸,她就知道——她忘不了。那个人,那些事,那些苦,那些甜,都还在。只是被她藏起来了,藏在最深的角落里,不敢碰。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圆,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照着墙角的桂花树,照着她一个人的影子。她想起杏花村,想起爷爷,想起阿黄,想起侯府,想起那些冷眼,想起那些嘲笑,想起那碗避子汤。她想起他。他送她的银簪,她每天都戴着。他送她的白玉簪子,她舍不得戴,收在柜子里。他送她的那些首饰,她换成了银票,缝在棉袄里,一分都没动。她不想他。她只是忘不了。
“娘——”陆安在梦里叫了一声。她转过身,看见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娘在。”
陆安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陆穗坐在床边,看着他。他是她的命。是她离开侯府之后,唯一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