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飘回五年前的那个冬天,陆穗从城门口出来后
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雪已经停了,地上白茫茫的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杏花村?她想过。爷爷在那里,爹娘在那里,阿黄也在那里。但她不能回去。他一定会去杏花村找她,她了解他。他不会善罢甘休。她只能往南走。南边暖和,南边大,南边他找不到她。
她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起走。那些人是从北边来的,说是遭了灾,要往南边去讨生活。她混在人群里,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大家都是苦命人,顾不上别人。她舍不得花钱。住店要钱,坐车要钱,吃饭也要钱。她把银票缝在棉袄里,一分都不敢动。天黑了就找破庙、桥洞、人家屋檐下凑合一晚。饿了就啃干粮,干粮啃完了就喝凉水。她以为她能撑住。她在杏花村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
但她忘了,她不是以前那个陆穗了。她喝了半年的避子汤,身子早就亏了。
走到三个月的时候,她开始发烧。头晕,腿软,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她咬着牙撑着,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她实在撑不住了。眼前一黑,腿一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一个老头坐在旁边,正在熬药。见她醒了,老头探过头来。“醒了?你昏了两天了。再醒不过来,我就要叫人准备后事了。”陆穗想说话,喉咙干得像要裂开。老头给她灌了一碗药,苦得她直皱眉。
“你怀孕了,知不知道?”老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愣住了。“什么?”
“三个月了。你自己不知道?”老头看着她,“你这身子,能怀上也是稀奇。脉象寒得厉害,像是吃了什么伤身的药。吃了多久?”
陆穗没有说话。她想起那碗药,每次事后一碗,喝了半年。避子汤。
“孩子要不要?”老头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有一个孩子在这里。她和他的孩子。她以为自己会恨这个孩子。但她恨不起来。这是她的孩子,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要。”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老头点了点头。“要就好好养着。你这身子,再折腾,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她在老头家里养了三天,换了一些碎银子,给老头留了一两。老头没有推辞,收下了,又给她包了几副安胎药。“往南走,找个暖和的地方安顿下来。别折腾了。”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南走。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走太慢。白天走,晚上歇,能住店就住店,住不起就找人家借宿。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得越来越慢。她不敢停。停下来,就没有钱了。没有钱,孩子生下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