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天还没亮,半夏就把陆穗叫起来了。“姑娘,快起来。殿下说了,今天要去城外的护国寺进香,让您跟着一起去。”
陆穗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进香?”
“嗯。沈夫人约的,说是秋天了,去护国寺拜拜。殿下答应了,让您也去。”半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叮嘱,“姑娘,今天可得仔细些。沈夫人和沈姑娘都在,别让人挑出错来。”
陆穗没有说话。沈家。沈玉筝。她想起那天萧衍说的话——“沈夫人今天跟殿下提了,说玉筝年纪不小了,该议亲了。”长公主带她去,是让她知难而退,还是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世家贵女?
“姑娘?”半夏叫她。
“没事。”陆穗回过神来,“穿哪件衣裳?”
“那件淡青色的吧。素净些,进香合适。”
马车在侯府门口等着。李华阳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头上戴着赤金嵌白玉的簪子,整个人庄重肃穆。她看了陆穗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上车吧。”
“是。”陆穗低着头,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马车启动了,摇摇晃晃地往城外走。陆穗掀开帘子往外看,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商贩在准备出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到了护国寺。护国寺在城外的山上,是京城最大的寺庙,据说求姻缘和子嗣最灵。来进香的夫人小姐络绎不绝,马车从山脚排到了山门。沈家的马车已经在了,沈夫人和沈玉筝站在山门口等着。沈玉筝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整个人端庄秀丽,站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长公主。”沈夫人迎上来,笑着行礼,“您肯赏光,真是太好了。”
“沈夫人客气了。”李华阳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沈玉筝,“玉筝今天好看。”
沈玉筝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长公主过奖了。”
她的目光落在陆穗身上,停了一瞬。“陆姑娘也来了。”
陆穗弯了弯腰。“沈姑娘好。”
沈玉筝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的笑容很淡,很得体,挑不出一丝毛病。但陆穗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轻视,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她知道早晚会属于她的东西。
护国寺很大,从山门进去,要经过好几重院子才能到大殿。沈夫人和李华阳走在前面,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陆穗跟在后面,沈玉筝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陆姑娘,”沈玉筝忽然开口,“你来京城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
“习惯了吗?”
“还行。”
沈玉筝点了点头。“世子对你好吗?”
陆穗愣了一下。“很好。”
“那就好。”沈玉筝笑了笑,“世子是个好人。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那时候他还没去西北。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但人很好。”
陆穗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沈玉筝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陆姑娘,”沈玉筝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娘今天为什么约殿下来进香?”
陆穗的心跳快了一拍。“不知道。”
“因为我爹说,世子在朝中的处境不太好。需要有人帮他。”沈玉筝的声音很轻,“我爹能帮他。但——不是白帮的。”
陆穗低下头。她当然知道。萧衍说过。沈家要的是联姻,是沈玉筝嫁给萧衍。是她让出那个位置。
“陆姑娘,”沈玉筝叫她,“你喜欢世子吗?”
陆穗抬起头看着她。“喜欢。”
沈玉筝笑了笑。“那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陆穗愣了一下。“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不是占有他。是为他好。”沈玉筝看着她的眼睛,“他现在需要人帮忙。你能帮他吗?”
陆穗没有说话。她帮不了他。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才学,没有人脉。她连字都认不全。她拿什么帮他?
“陆姑娘,”沈玉筝的语气温和下来,“我不是要你做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不是喜欢就够了。”
大殿里,香烟缭绕。李华阳和沈夫人在前面上香,陆穗和沈玉筝跟在后面。陆穗跪在蒲团上,抬头看着佛像。金身佛像高高在上,低垂着眼,像是在看众生,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佛祖保佑,保佑夫君平安。保佑他顺顺利利的。保佑那些坏人不要害他。她不知道佛祖会不会听到。但她不知道该求谁了。
上完香,沈夫人提议去后面的禅房喝茶。李华阳同意了,几个人跟着知客僧往后院走。后院比前面安静许多,几棵老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陆姑娘,”沈玉筝叫她,“你信佛吗?”
陆穗想了想。“不太信。在杏花村的时候,没怎么拜过佛。”
“那你刚才求了什么?”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求他平安。”
沈玉筝看着她。“你倒是实诚。”
“我不会拐弯。”陆穗低下头,“我爷爷说,做人要实在。实在人睡得着觉。”
沈玉筝笑了笑,没有再说。
禅房里,茶已经泡好了。沈夫人和李华阳坐在上首,陆穗和沈玉筝坐在下首。茶是好茶,但陆穗喝不出什么味道。
“长公主,”沈夫人放下茶盏,“世子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华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还在考虑。”
“殿下,不是妾身催您。”沈夫人叹了口气,“世子今年二十三了,这个年纪,该成家了。玉筝也十七了,再拖下去,就成老姑娘了。”
李华阳没有说话。沈玉筝低着头,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陆穗坐在旁边,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长公主,”沈夫人的声音压低了,“我家老爷说了,只要这桩婚事成了,世子在朝中的事,包在他身上。韩彰那些人,不会再有机会参他。”
李华阳放下茶盏。“沈大人的好意,我知道了。但衍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夫人笑了笑。“世子年轻,一时冲动也是有的。那姑娘救了他的命,他感恩戴德,想报恩——这心思是好的。但报恩归报恩,娶妻归娶妻。殿下,您说是不是?”
李华阳没有接话。她看了陆穗一眼。陆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