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萧衍从兵部回来,天已经黑透了。陆穗在灯下等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沈先生新借给她的《论语》。她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下来了,虽然有些字还不认识,但她不着急——三婶说了,慢慢来。
“回来了?”她放下书,给他倒了一杯茶,“今天怎么这么晚?”
“兵部的事多。”萧衍在她旁边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陆穗看着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他握住她的手,“就是有些累。”
陆穗没有追问。她知道,朝堂上的事,他不想说,她问了也没用。“那你早点歇着。我去给你打洗脚水。”
“不用。”他拉住她,“陪我坐会儿。”
陆穗在他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阿黄趴在两个人脚边,打着轻轻的呼噜。过了很久,萧衍开口了。
“陆穗。”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跟着我吗?”
陆穗愣了一下。“你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我是说如果。”
她坐直身体,看着他的眼睛。“你在杏花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我不也跟了你?”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也是。”他笑了,笑得很轻。
“夫君,”陆穗握住他的手,“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在朝上,有人参了我一本。”
陆穗的心揪了一下。“参你什么?”
“说我私通证人,伪造证据。还是军饷案的那些事。”他的声音很低,“本来以为结了案就没事了。但有人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谁?”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二皇子。”
陆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二皇子。她在秋猎上见过的那个人,意气风发,骑在马上,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他笑着叫她“弟妹”,让她给他做豆腐。她以为他只是嘴欠,没想到——他在朝堂上,在萧衍的背后,做着更过分的事。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事。”萧衍把她揽进怀里,“殿下在朝中还有人脉,压得住。只是——”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光靠查案就能解决的。”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有些人想要的不是真相,是权力。”
陆穗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她懂一件事——他现在的处境,比在杏花村被追杀的时候更危险。那时候,追杀他的是明刀明枪。现在,是看不见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夫君,”她抱住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萧衍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萧衍出门的时候,陆穗送到院门口。阿黄蹲在她脚边,看着萧衍走远,叫了一声。
“你也担心?”陆穗低头摸了摸它的头。阿黄摇了摇尾巴,没有叫。
上午,陆穗去沈先生那里上课。沈先生今天教的是《论语》里的一段——“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她解释了半天,陆穗似懂非懂。
“先生,”她问,“君子和小人,怎么分?”
沈先生看着她。“君子做事,凭良心。小人做事,凭利益。”
陆穗想了想。“那要是有人凭良心做事,却被小人害了呢?”
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那君子还是君子,小人还是小人。时间会证明一切。”
陆穗没有说话。她在想萧衍。他是君子,做事凭良心。但那些小人——二皇子、韩彰——他们在害他。时间会证明一切。但要等多久?他等不等得起?
下午,陆穗去三房找三夫人。三夫人正在院子里做针线,看见她来了,笑着让她坐下。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三婶,”陆穗在她旁边坐下,“夫君在朝上被人参了。”
三夫人的手顿了一下。“参什么?”
“说他私通证人,伪造证据。还是军饷案的那些事。”陆穗低下头,“我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我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三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你担心他?”
“嗯。”陆穗的声音很轻,“他一个人在朝上,没有人帮他。殿下虽然能帮,但她一个人不够。”
三夫人看着她。“你是在担心他的安全,还是担心别的?”
陆穗愣了一下。“别的?”
“你是不是担心,他顶不住压力,会答应沈家的婚事?”
陆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想过,但不敢深想。沈家能帮他。沈玉筝知书达理,家世好,规矩好,什么都好。而她——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了他。
“三婶,”她的声音有些哑,“他会不会——”
“不会。”三夫人打断她,“世子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三夫人握住她的手,“你信他,他就不会让你失望。你不信他,他做什么都没用。”
陆穗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信他。”她说,“但我不信那些人。”
三夫人叹了口气。“那些人,你管不了。你能管的,只有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别乱想。”
晚上,萧衍回来得很晚。陆穗在灯下等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听见脚步声,她赶紧站起来,迎到门口。
“回来了?”
“嗯。”萧衍走进来,脸色比昨天还差。
陆穗给他倒了杯茶,又去打了洗脚水。她蹲下来,帮他脱鞋。萧衍拉住她。“我自己来。”
“我帮你。”她低着头,把他脚上的靴子脱下来,放进热水里。“今天怎么样?”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韩彰在朝上又提了军饷案的事。他说有几个证人的口供前后不一,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话里话外都指向我。”
“圣上怎么说?”
“圣上说‘再查’。”萧衍的声音很低,“再查——这两个字比什么都可怕。查不出来,是我的错。查出来了,更不知道会牵扯出什么人。”
陆穗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殿下今天找我谈了。”
陆穗的心跳快了一拍。“谈什么?”
“谈沈家的事。”他的声音有些疲惫,“沈大人在朝中很有分量。如果他能站在我这边,韩彰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陆穗的手指攥紧了。她没有问“你怎么说的”。她怕听到答案。萧衍睁开眼睛,看着她。“陆穗。”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