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宫里传出消息,圣上要在城南的皇家围场举办秋猎,命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参加。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陆穗正在灶房里做豆腐。半夏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姑娘!秋猎!圣上要办秋猎!咱们侯府也要去!”
陆穗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秋猎?打猎?”
“嗯!听说要在围场待好几天呢。殿下肯定要去,世子肯定也要去。”半夏看着她,“姑娘,您肯定也去!”
陆穗没有说话。她想起上次去沈家的宴会,站了一下午,腿都酸了。这次要好几天,不知道又要出什么丑。晚上萧衍回来,把秋猎的事说了。
“圣上办秋猎,一来是秋收之后的惯例,二来也是为了缓和朝中的气氛。”他在桌边坐下,接过陆穗递来的茶,“军饷案之后,朝中各方势力都在较劲。圣上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大家松快松快。”
“那我——”陆穗犹豫了一下,“我也去吗?”
“去。”萧衍看着她,“殿下说了,让你跟着。”
陆穗的心跳快了一拍。长公主让她去——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拒绝。“好。我去。”
九月初十,侯府的马车一早就在门口等着了。李华阳穿着一身骑装,深青色的,比平时的常服利落许多。她看了陆穗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陆穗今天穿的是三婶帮她做的那件淡青色的衣裳,头上戴着萧衍送的白玉簪,素素净净的。
“上车吧。”李华阳说。
“是。”陆穗低着头,上了后面那辆马车。半夏跟着上来,把帘子放好。
马车启动了,摇摇晃晃地往城南走。陆穗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比平时热闹了许多,到处都是马车和轿子,都是往围场方向去的。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到了围场。围场在城南的山脚下,占地极广,远远就能看见搭好的帐篷和旗帜。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猎猎作响。人很多,男人们穿着骑装,女人们穿着各色衣裳,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热闹得像集市一样。
陆穗跟在李华阳身后,低着头,不敢乱看。李华阳带着她走到侯府的帐篷前,孙嬷嬷已经带人把东西安置好了。
“你就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李华阳看了她一眼,“需要你的时候,会有人来叫你。”
“是。”陆穗弯了弯腰。
李华阳转身走了。陆穗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干什么。半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您别紧张。就当是逛集市。”
陆穗笑了笑。“集市可没有这么多人。”
下午,秋猎开始了。圣上坐在高台上,下面跪了一地的官员和家眷。陆穗跪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只听见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从容——“平身。”
众人站起来。陆穗偷偷看了一眼高台上的人。圣上穿着一身玄色的骑装,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他旁边坐着几个皇子,陆穗认不出来谁是谁。萧衍站在武将那一列,穿着一身玄色的骑装,腰束革带,和平时在家的样子完全不同。陆穗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往这边看。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今天秋猎,不论输赢,尽兴就好。”圣上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朕年轻时也爱打猎,如今老了,打不动了。看你们打,也是一样的。”
众人都笑了。笑声还没落,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高台前面。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的骑装,面容俊朗,嘴角带着笑,看着就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父皇,儿臣今天一定要拔个头筹。”是二皇子。陆穗不认识他,但听旁边的人小声议论,知道了他的身份。
圣上笑了。“好。朕等着看。”
二皇子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走了。萧衍也上了马,带着侯府的人跟在后面。陆穗站在人群里,看着萧衍的背影消失在围场入口,心里头有些担心。打猎——她没见过,但听着就觉得危险。
“陆姑娘。”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陆穗转过头,看见顾长清站在旁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清清瘦瘦的,在一群骑装打扮的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顾公子?”陆穗有些意外,“你也来了?”
“来凑个热闹。”顾长清笑了笑,“我不打猎,就是来看看。圣上召了太医院的人来候着,怕有人受伤。我跟来帮忙。”
“你是大夫,当然得来。”陆穗笑了,“那你不用去打猎?”
“不会骑马。”顾长清说得理所当然,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小时候学过,摔了几次,就不学了。”
陆穗被他的坦诚逗笑了。“那你就在这儿待着?”
“嗯。看看风景,晒晒太阳。”他看了看四周,“你也是?不打猎?”
“我不会。”陆穗低下头,“我连马都没骑过。”
顾长清看着她。“那我教你?”
陆穗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不行。围场里乱,等回去了,我教你。骑马不难,胆子大就行。”他笑了笑,“你胆子大不大?”
陆穗想了想。“在杏花村的时候,胆子挺大的。来了京城,就变小了。”
“那得练回来。”顾长清认真地说,“胆子这个东西,越用越大。不用就没了。”
傍晚,打猎的人回来了。萧衍骑在马上,后面跟着几个侍卫,马上挂着几只猎物。他没有拔头筹——二皇子猎了一头鹿,是今天最多的。但他的收获也不少,几只野兔、一只狐狸,还有一头小鹿。陆穗站在人群里,看着他骑马回来,心里头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玄色的骑装,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和平时在家里推磨、劈柴的样子完全不同。是世子,是将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一面。
萧衍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侍卫,走过来。看见顾长清站在陆穗旁边,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顾公子也在?”
“来凑个热闹。”顾长清拱了拱手,“世子今天收获不小。”
“还行。”萧衍看了看陆穗,“你一直在这儿待着?”
“嗯。”陆穗点了点头,“顾公子陪我说了会儿话。”
萧衍看了顾长清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吧,该回去了。晚上有宴席,殿下让你跟着。”
“好。”陆穗跟着他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顾长清一眼。顾长清站在夕阳里,朝她挥了挥手,笑了笑。陆穗也笑了,转过头跟上萧衍。
晚上,围场里灯火通明。圣上设宴,款待参加秋猎的官员和家眷。陆穗坐在李华阳身后,低着头,不敢乱看。菜一道一道地上,比侯府的家宴还要丰盛。但她不敢动筷子,只是小口小口地喝汤。二皇子坐在圣上旁边,意气风发,举着酒杯跟人说话。萧衍坐在武将那一列,安安静静地喝酒,不怎么说话。
“萧世子。”二皇子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今天收获如何?”
萧衍站起来。“回二皇子,猎了几只野兔,不值一提。”
“野兔也是猎物。”二皇子笑了,“萧世子在西北待了大半年,骑射功夫应该没落下吧?改日咱们比一场?”
“二皇子抬举了。”萧衍的语气很平静,“臣不敢。”
圣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李华阳坐在女眷席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穗注意到,她端茶盏的手比平时慢了一些。宴席散了之后,众人各自回帐篷。陆穗跟着李华阳往回走,走到半路,遇见了二皇子。他站在路边,手里还端着酒杯,脸有些红,显然是喝了不少。
“长公主。”他拱了拱手,“今天辛苦了。”
“二皇子客气了。”李华阳点了点头。
二皇子的目光落在陆穗身上,停了一瞬。“这位是——”
“衍儿的屋里人。”李华阳的语气很淡,“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二皇子笑了笑,目光在陆穗身上多停了一会儿。“好标致的姑娘。萧世子好福气。”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穗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李华阳没有说话,带着她回了帐篷。
第二天,秋猎继续。萧衍一早就出去了,陆穗在帐篷里待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半夏出去打听消息,回来说二皇子又猎了一头鹿,风头正劲。又说萧衍今天没怎么打猎,带着人在林子里转了半日,什么也没猎到。
“世子是不是不高兴?”半夏小声问。
陆穗摇了摇头。“不知道。”
“姑娘,您要不要出去走走?外面天气好,好多夫人小姐都在外面赏景呢。”
陆穗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换了一双舒服的鞋,带着半夏出了帐篷。围场边上有一片枫林,叶子红了一半,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火。不少夫人小姐在枫林里散步,说说笑笑的。陆穗走进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阳光透过枫叶照下来,斑斑驳驳的,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