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萧衍下朝回来,没有回西跨院,而是去了书房。赵五跟在后头,把门关上了。
“世子,沈家那边又递了帖子来。沈夫人想请您过府一叙。”赵五的声音压得很低,“说是沈大人新得了一幅古画,想请世子品鉴。”
萧衍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品鉴古画是假,相看沈玉筝是真。他母亲昨天在正堂说的那些话,他不是不明白。沈大人在吏部多年,根基深,人脉广。他现在的处境,确实需要有人在朝中替他说话。韩彰在圣上面前参他,二皇子在背后盯着他,军饷案的善后事宜处处被人掣肘。如果没有沈家这样的助力,他在朝中的路会越来越难走。
“世子?”赵五叫了他一声。
“放着吧。”萧衍说,“过两天再说。”
“是。”
赵五退了出去。萧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堆折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想起今天在朝上,韩彰又提了军饷案的事,说有几个证人的口供前后不一,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话里话外都指向他。圣上没有表态,只说了句“再查”。再查——这两个字比什么都可怕。查不出来,是他的错;查出来了,更不知道会牵扯出什么人。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你需要沈家的助力。没有沈家,你在朝中站不稳。另一个说:陆穗怎么办?她是你妻子。你答应过她爷爷,这辈子不会让她一个人。这两个声音吵了整整一天,谁都没有赢。
傍晚,萧衍回到西跨院。陆穗在灶房里做豆腐,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事。”萧衍走进去,站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系着围裙,手上沾着豆渣,头发用一根簪子随便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和杏花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看什么?”陆穗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萧衍走进去,从身后抱住她。
陆穗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怎么了?今天在朝上受气了?”
“没有。”
“那你——”
“就是想抱抱你。”
陆穗没有说话。她放下勺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豆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夫君,”她小声叫他。
“嗯。”
“不管外面出了什么事,你别一个人扛。跟我说说,就算我不懂,说出来也好受些。”
萧衍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知道了。”
晚上,半夏收拾完碗筷,退了出去。阿黄趴在廊下,已经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陆穗在灯下写字,萧衍在旁边看书。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夫君,”陆穗放下笔,“你今天不太对劲。”
萧衍抬起头。“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她想了想,“你回来的时候抱了我。你平时不这样。”
萧衍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被照得柔柔和和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疑问,不是担忧,是一种安安静静的、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说“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在这儿”。
“陆穗,”他叫她。
“嗯。”
“你过来。”
陆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萧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坐在他腿上,脸一下子红了。“你——你干什么——”
“别说话。”
陆穗闭了嘴。他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到她身上豆香和皂角的气味。这是杏花村的气味,是她身上独有的气味,和京城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夫君,”她的声音很小,“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骗人。”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萧衍看着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杏花村后山的泉水。他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看见了自己所有的纠结、算计和不堪。
“陆穗,”他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陆穗愣了一下。“什么失望?”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嘴唇轻轻覆上她的。不是试探,不是克制,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确认一遍的那种。陆穗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掰开,十指交缠。
“夫君——”她叫他,声音断断续续的。
“嗯。”
“今天怎么了?你——不一样——”
他没有说话,把她抱起来,走到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银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他把她放在床上,俯下身看着她。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穗,”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
陆穗愣了一下。“我哪里好了?我什么都不会——”
“你什么都会。”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眉心、她的鼻尖、她的嘴角,“你会做豆腐,会写字,会笑。你什么都不怕。你比我强。”
她的眼眶红了。“你骗人。”
“没骗人。”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很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会走。”
陆穗愣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我不会走。”她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萧衍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抱紧了她。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她一样快。那晚的事,陆穗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他比平时更温柔,也比平时更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藏起来,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确认一遍。她记得自己咬着他的肩膀,不让自己出声。他在她耳边说“别忍着”,她还是没松口。她记得他停下来,问她疼不疼,她摇了摇头,把他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