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撑不起呢?”
“撑得起。”萧衍的语气很笃定,“你在杏花村的时候,一个人撑一个家。这里也一样。”
陆穗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八月十五,中秋宴。
天还没亮,半夏就把陆穗叫起来了。梳头、上妆、换衣裳,忙了整整一个时辰。陆穗坐在镜子前,看着半夏给她梳了个高髻,戴上那支赤金簪子,又给她淡淡地扫了一层胭脂。
“姑娘,您今天真好看。”半夏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她。
“你就会哄我。”陆穗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转。鹅黄色的衣裳,赤金簪子,淡淡的胭脂——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阿黄蹲在门口,仰着头看她,叫了一声,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好看”。
赵嬷嬷派了小丫鬟来传话,让陆穗早些去正堂帮忙。陆穗深吸一口气,带着半夏往正堂走。走到花园的时候,迎面遇上了二房的萧蘅芷。她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裳,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耳朵上挂着红宝石耳坠,从头到脚精致得挑不出毛病。看见陆穗,她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弯了一下。
“陆姑娘今天真好看。”她说,语气甜甜的,但甜得不自然,“这衣裳——是三婶家的吧?我好像见蘅沁穿过。”
陆穗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但她没有接话。“蘅沁借我的。”
“借的?”萧蘅芷笑了,“陆姑娘真是节俭。不过也是,在侯府里,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没有说下去,带着丫鬟走了。
半夏气得脸都红了。“姑娘,她——”
“走吧。”陆穗拉着她走了。她不想在中秋宴这天跟任何人起冲突。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几张大圆桌。赵嬷嬷在指挥丫鬟们摆碗筷、放果碟。看见陆穗来了,她点了点头。“陆姑娘来了。你帮着看看,果碟摆齐了没有。”
陆穗应了一声,走过去一碟一碟地数。她数得很认真,每一碟都看过了,才回来报数。
“齐了。十二桌,每桌四碟果子、四碟点心。”
赵嬷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一会儿客人来了,你帮着招呼。茶不能断,果碟少了就添。不用说话,笑就行了。”
“是。”
客人陆续来了。先是二房的人——萧怀远带着王氏,后面跟着萧蘅策和萧蘅芷。萧怀远看了陆穗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王氏倒是多看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然后是三房的人——萧怀谨带着三夫人,后面跟着萧蘅婉和萧蘅沁。萧蘅沁看见陆穗,冲她挤了挤眼睛。三夫人走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别怕。”她小声说。
陆穗点了点头。
客人越来越多,有几位世家夫人,还有几个朝中大臣的眷属。陆穗不认识她们,只能笑着端茶、添果碟。她不知道自己的笑好不好看,但她记得三婶说的话——“笑就行了。”
“你就是世子带回来的那个姑娘?”一位穿紫色衣裳的夫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
“是。”陆穗弯了弯腰。
“长得倒是清秀。”那位夫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又有一位夫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陆穗一一回答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位夫人听完,点了点头。“朴实。难得。”
陆穗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什么,但她笑了笑,继续端茶。
萧衍是和顾长清一起来的。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袍子,腰束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和平时在家里的样子完全不同。陆穗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几乎忘了,他是世子。是站在朝堂上、面对皇帝和大臣的人。
萧衍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累不累?”
“不累。”陆穗笑了笑。
顾长清跟在后面,看见她,拱了拱手。“陆姑娘今天好看。”
陆穗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顾公子客气了。”
顾长清笑了笑,没有多说,转身跟萧怀谨说话去了。萧衍看着陆穗,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确实好看。”
“你也是。”陆穗说,“比平时好看。”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宴席开始了。长公主坐在主位,左边是萧衍和陆穗,右边是二房和三房的人。菜一道一道地上,陆穗不怎么敢动筷子,只是小口小口地吃面前的菜。
“陆姑娘,”王氏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今天这身衣裳真好看。是蘅沁借你的?”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陆穗。陆穗放下筷子,抬起头。“是。蘅沁借我的。”
“借的?”王氏笑了,“世子也不给你做几件新衣裳?传出去,还以为侯府亏待你呢。”
萧衍正要开口,陆穗在桌子底下拉了他一下。她看着王氏,笑了笑。“二婶说的是。不过我平时也不出门,穿那么好也是浪费。蘅沁的衣裳好看,我借来穿一天,高兴还来不及呢。”
王氏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没想到陆穗会这么接——不卑不亢,不恼不怒,还顺带夸了萧蘅沁的衣裳好看。萧蘅沁在旁边笑了。“穗姐姐喜欢,我送给你就是了。”
“不用。你的衣裳,你自己穿。”
三夫人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长公主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茶是上好的龙井,她喝在嘴里,觉得今天的茶比平时香一些。
宴席散了之后,客人陆续走了。陆穗站在正堂门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腿都站酸了。半夏跑过来扶住她。
“姑娘,您今天真厉害。”
“哪里厉害了?”
“二夫人那么说您,您都没生气。还笑着把话接过去了。”半夏的眼睛亮亮的,“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陆穗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生气。不是忍住了,是真的不觉得气。二婶说什么,她不在乎了。在乎了,就输了。这是三婶教她的。
“走吧,”她说,“回去看看阿黄。一天没见它了,肯定想我了。”
半夏笑了。“好。”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已经换了家常衣裳,坐在灯下写字。她写的是“八月十五,中秋宴。蘅沁借了我衣裳,三婶帮我戴了簪子。二婶说了不好听的话,我没生气。”
萧衍走过来,看了一眼她写的字。“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陆穗放下笔,“就是腿有点酸。”
萧衍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比她现在戴的那支好得多,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便宜。
“给你的。”萧衍说,“以后戴这个。不用借别人的了。”
陆穗拿起那支簪子,手指在上面摸来摸去。“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朝之后。”萧衍看着她,“喜欢吗?”
陆穗的眼眶红了,但她笑了。“喜欢。”
她把簪子收好,靠在他肩上。“夫君。”
“嗯。”
“今天二婶说我衣裳是借的,我一点都不生气。你说,我是不是变厉害了?”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嗯。变厉害了。”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怕她了?”
“你从来就没怕过她。”
陆穗想了想,发现好像真的是这样。她从来没有怕过二婶。只是以前会在乎,会难过。现在不在乎了,就不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