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三,长公主发了话,今年中秋要办一场家宴。消息是赵嬷嬷传到各房的。陆穗正在小灶房里做豆腐,听见半夏跑进来说“殿下要办中秋宴”,手下的刀差点切到手指。
“家宴?”她放下菜刀,“多大的家宴?”
“听说要请不少人呢。二房那边已经在准备新衣裳了,蘅芷姑娘高兴得不得了。”半夏压低了声音,“姑娘,您也得准备准备。这种场合,您肯定要出席的。”
陆穗愣了一下。她来侯府快两个月了,只参加过一回侯府家宴,还被二婶当众奚落了一番。这次又是家宴,她心里头有些发怵,但没说什么。
“我知道了。”
八月初五,陆穗去三房送豆腐,跟三夫人说起中秋宴的事。三夫人正在给萧蘅婉绣嫁妆,头也没抬。“每年中秋都办,今年怕是比往年更热闹些。”
“为什么?”
“世子查案有功,圣上夸了,殿下脸上有光。借着中秋宴,请些世家夫人来坐坐,也是给世子铺路。”三夫人抬起头看着她,“你到时候别怕。该说话就说话,不该说的不说。有人为难你,你就笑。笑一笑,什么都过去了。”
陆穗点了点头。“三婶,您去吗?”
“去。怎么不去。”三夫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这个三房夫人,虽然不招人待见,但这种场合,还是得出席的。不然人家该说侯府没规矩了。”
陆穗看着她,心里头有些发酸。三婶在侯府活了十几年,活得像个影子,但她从来不抱怨。该做的事做,不该说的话不说,不争不抢,不吵不闹。这样的人,比那些吵吵闹闹的人,活得更明白。
“三婶,”陆穗说,“那天我跟您坐一块儿。”
三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跟我坐一块儿。”
八月初七,萧衍从兵部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中秋那天,顾长清也来。”他在桌边坐下,接过陆穗递来的茶,“他说想尝尝你做的豆腐。”
陆穗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做的豆腐?”
“上次你跟三婶去逛街,他吃了你带给三婶的豆腐,说好吃。”萧衍嘴角弯了一下,“他说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豆腐,缠着我问了好几遍。”
陆穗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了。“他就是客气。京城什么好吃的没有,怎么会稀罕我做的豆腐。”
“不是客气。”萧衍看着她,“他那人嘴刁得很,一般不夸人。”
陆穗没有接话,但心里头还是高兴的。她做的豆腐,有人喜欢吃,这就是最大的认可。
八月初九,陆穗去给长公主请安。自从不用学规矩之后,她改成每隔三天去请一次安,这是赵嬷嬷传的话——“殿下说了,不必天天来,但礼数不能废。”
正堂里,李华阳正在跟赵嬷嬷商量中秋宴的菜单。看见陆穗进来,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给殿下请安。”陆穗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李华阳把菜单递给赵嬷嬷,“你来得正好。中秋宴那天,你跟在赵嬷嬷身边,帮忙招呼客人。”
陆穗愣了一下。“奴婢?”
“怎么?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陆穗低下头,“奴婢怕做不好,给殿下丢脸。”
李华阳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做不好就学。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
“是。奴婢知道了。”
走出正堂的时候,陆穗的腿有些软。招呼客人——她连侯府的人都没认全,怎么招呼客人?半夏在外面等着,看见她脸色不好,赶紧扶住她。
“姑娘,怎么了?”
“殿下让我中秋宴那天帮忙招呼客人。”
半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姑娘,这是好事啊!殿下让您招呼客人,是没把您当外人。”
陆穗看着她。“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了。”半夏挽着她的胳膊,“您想想,殿下要是看不上您,怎么会让您在客人面前露面?这说明殿下认可您了。”
陆穗没有说话,但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八月十二,萧蘅沁跑来找陆穗,说是要帮她挑中秋宴穿的衣裳。
“穗姐姐,你那天穿什么?”她翻着陆穗的衣柜,一件一件地看,“这件太素了,这件太旧了,这件——”
“我就那么几件衣裳。”陆穗坐在床边,看着她翻,“你挑哪件都一样。”
“那不行。”萧蘅沁认真地想了想,“我娘说了,你那天要招呼客人,穿得太素了不好。要不——”她眼睛一亮,“你穿我的吧!我有件鹅黄色的,还没穿过呢,你身材跟我差不多,应该能穿。”
“不用——”
“走嘛走嘛,去我那儿试试。”萧蘅沁拉着她就往外走。
三房的院子里,三夫人正在给萧蘅婉试嫁衣。大红色的,绣着金线凤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萧蘅婉站在镜子前,脸上带着笑,但眼眶红红的。
“好看。”三夫人退后两步看了看,“腰这里再收一收就更好了。”
“娘,不用收了。”萧蘅婉的声音有些哑,“这样就挺好。”
三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我养了十八年的闺女,要嫁人了”的复杂。
“大姐!”萧蘅沁跑进来,“你看穗姐姐穿我的衣裳好不好看?”
陆穗被她拉进来,身上穿着那件鹅黄色的新衣裳。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鲜亮的颜色,有些不自在,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
三夫人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好看。这颜色衬你皮肤。”
“真的吗?”陆穗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觉得太艳了。”
“不艳。”三夫人走过来,帮她整了整衣领,“你年轻,穿什么都好看。就是头上——”她看了看陆穗头上的白玉簪,“这支簪子太素了。蘅沁,把你那支金簪拿来给穗姐姐戴上。”
萧蘅沁跑去拿了簪子,是一支小小的赤金簪子,镶着一颗红宝石。三夫人帮陆穗戴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样。”
陆穗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鹅黄色的衣裳,赤金簪子,红宝石在耳边一晃一晃的。她忽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太鲜亮了,太富贵了,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穗姐姐,你真好看。”萧蘅沁在旁边拍手。
陆穗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你衣裳好看。”
“是你人好看。”萧蘅沁认真地说。
三夫人站在旁边,看着陆穗,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带着几分欣慰的东西。“陆穗,那天你就这么穿。大大方方的,别怕。”
八月十四,中秋宴前一天。萧衍回来得很晚,陆穗已经快睡着了。他推门进来,动作很轻,但还是把她吵醒了。
“回来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吵醒你了?”萧衍在她旁边坐下,“明天的事,准备好了吗?”
“嗯。蘅沁借了我一件衣裳,三婶帮我戴了簪子。”陆穗笑了笑,“就是怕到时候做不好,给你丢脸。”
萧衍看着她。“你不会给我丢脸。”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妻子。”他说,“这就够了。”
陆穗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夫君,你说,殿下为什么要让我招呼客人?”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撑得起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