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陆穗被关在后罩房的第四天。后罩房的日子,分不清白天和黑夜。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从亮到暗,从暗到亮,一天就过去了。陆穗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今天是初几。她只知道,每天会有人送饭来——早上是稀粥和咸菜,中午是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晚上是冷面。送饭的人不说话,她也不问。
头两天她还盼着萧衍来,盼着有人来告诉她“查清楚了,你可以出去了”。到了第三天,她就不盼了。不是不信他,是觉得——不能什么都靠他。她开始给自己找事做。屋里没有纸笔,她就用手指在桌上写字。把学过的字一个一个地写,写完了再写一遍。“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这是沈先生教的第一首诗。她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手指都磨红了。
阿黄不在身边,半夏也不在。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就跟自己说话。把杏花村的事一件一件地想——从爷爷教她做豆腐,到第一次在集市上卖豆腐赚了钱,到张癞子来闹事,到陈安——不,萧衍——倒在她爹娘坟前。她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像是把旧衣裳拿出来晒,一件一件地抖开,拍一拍,再叠好放回去。她不想以后的事。以后的事,想多了会怕。
第四天下午,门开了。不是送饭的,是萧蘅沁。
“穗姐姐!”她跑进来,一把抱住陆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你瘦了。你脸色好差。她们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给饭的。”陆穗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背,“一天三顿,不少。”
“那你为什么瘦了?”
“可能是——没阿黄在旁边抢我的饭,吃不香。”萧蘅沁被她逗笑了,笑了一下又哭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碎了两块,碎渣掉了一地。
“我偷偷带的。你吃。”
陆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有桂花香。“好吃。”她说。
“穗姐姐,”萧蘅沁擦了一把眼泪,“我娘让我告诉你——别怕。她说她刚来侯府的时候,也被关过。关了好几天,没人理她。后来殿下把她放出来了,也没怎么样。就是吓唬吓唬。”
陆穗愣了一下。“三婶也被关过?”
“嗯。我娘说,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她刚进府的时候,二婶也冤枉她偷东西。殿下把她关起来,查了好几天,什么也没查出来,就放了。”萧蘅沁的声音很小,“我娘说,殿下不是坏人。她就是——就是要让人知道,这个府里,谁说了算。”
陆穗没有说话。她想起长公主看她的眼神——不是恨,不是厌,是一种“你算什么东西”的漠然。这种漠然,比恨更让人难受。恨至少说明你在她眼里是个人。漠然说明你什么都不是。
“蘅沁,”她问,“你娘刚进府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萧蘅沁想了想。“我娘说——不想这些就行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她说,你要是天天想‘她们为什么这样对我’,你就活不下去了。你只能想‘我今天要干什么’,一件一件地干,干完了就睡觉。”
陆穗看着她,忽然觉得——三婶这个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比谁都硬。
“蘅沁,帮我谢谢你娘。”
“嗯。我娘说,让你别怕。世子在外面查着呢,查清楚了就放你出去。”
陆穗点了点头。萧蘅沁又说了几句话,被外面的人催了,赶紧跑了。她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陆穗坐在床上,把那几块桂花糕吃完了,碎渣也捡起来吃了。甜的,吃完之后,嘴里还有桂花香。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七月十四,萧衍来了。他来的时候是傍晚,天快黑了。后罩房的门没有锁——不是不能锁,是没必要锁。一个乡下丫头,能跑到哪里去?
陆穗坐在床上,用手指在桌上写字。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萧衍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看见她的第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瘦了。”
“没瘦。”陆穗站起来,笑了笑,“蘅沁给我带了桂花糕,可好吃了。”
萧衍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手凉,她的手也凉。两个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谁都没有说话。
“查清楚了?”陆穗先开口。
“查清楚了。”萧衍的声音很低,“信是二婶让人写的。她让外面一个远房亲戚写的,再寄到侯府来。门房那边,她也打点好了。”
陆穗点了点头。她早就猜到了,从王氏在正堂里那个笑容就猜到了。但猜到了又怎样?她没有证据,没有权势,没有人替她说话。在这个府里,她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谁都能来割一刀。
“殿下知道了吗?”她问。
“知道了。”
“她怎么说?”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她罚二婶禁足三个月。二房这个月的月钱,也扣了一半。”
陆穗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她低下头,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禁足三个月。扣一半月钱。她想起自己被关在后罩房的这四天——暗无天日,没有人说话,连阿黄都不能见。而二婶,只是禁足三个月。她忽然觉得很可笑。但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陆穗,”萧衍叫她。
“嗯。”
“你想哭就哭。”
“不想哭。”她抬起头,看着他,“哭有什么用?”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来——不是倔强,是认清了之后的一种平静。
“母亲说,”他的声音很低,“让你明天搬回西跨院。”
“好。”
“她还说——”他顿了一下,“以后每天早上,你去她那里学规矩。”
陆穗愣了一下。“学规矩?”
“嗯。她亲自教。”
陆穗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长公主为什么要教她规矩。是真的想教她,还是想换一种方式折腾她?但她没有问。“好。”她说,“我去。”
七月十五,陆穗搬回了西跨院。
半夏提前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了一壶新茶,床上的被褥也换了新的。阿黄蹲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进来,蹿上来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
陆穗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在它的毛里。“我也想你了。”
半夏站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姐姐,您可算回来了。”
“别哭了。”陆穗站起来,笑了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您都瘦了——”
“瘦了好看。”
半夏被她气笑了,擦了擦眼泪,赶紧去倒茶。陆穗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桌上的笔墨,看了看窗外的石榴树。石榴果更红了,有几个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半夏,下午我想去看看三婶。”
半夏愣了一下。“三夫人?”
“嗯。蘅沁给我带了桂花糕,她娘让人捎的话,我得去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