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陆穗照常去三房的书堂上课。走到半路,半夏从后面追上来,脸色有些不对。
“姐姐,殿下让您去正堂一趟。”
陆穗愣了一下。“现在?”
“嗯。来传话的是孙嬷嬷,说让您立刻就去。”
陆穗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她来侯府这些天,长公主从来没有主动叫过她。请安是她去,见面是她求,长公主对她一直是不冷不热、可有可无的态度。今天忽然让人来叫,还是“立刻就去”——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半夏,今天府里出什么事了吗?”
半夏想了想。“奴婢没听说出什么事。就是——”她犹豫了一下,“今儿一早,二夫人去给殿下请安,在正堂待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色挺好的,跟孙嬷嬷说笑了几句才走。”
陆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二婶。每次有什么事,都跟二婶有关。她没有再问,加快脚步往正堂走。
正堂里,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硬、疏离,看不出喜怒。王氏坐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盏茶,脸上的表情倒是很丰富——关切、担忧、欲言又止,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陆穗给殿下请安。”陆穗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李华阳没有叫她起来。陆穗跪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陆穗,”李华阳终于开口了,“你进府多久了?”
“回殿下,一个月了。”
“一个月了。”李华阳放下茶盏,“这一个月,府里待你如何?”
陆穗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殿下待奴婢很好。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那你可知恩?”
“奴婢知道。”
“知道就好。”李华阳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我问你——你既然知道感恩,为什么要在府里做那些不三不四的事?”
陆穗愣住了。“殿下,奴婢做了什么?”
王氏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陆姑娘,这种事,做了就是做了。殿下给你机会,你就老老实实认了,别让殿下为难。”
“二婶——”陆穗转过头看着她,“奴婢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王氏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李华阳,脸上的表情更加忧心忡忡了。“殿下,您看她这样子,分明是不知悔改。妾身本来还想着,她年纪小,不懂事,好好说一顿就是了。可她现在这样——”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李华阳的脸色更沉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是一封信,已经拆开了,信封上写着几个字。陆穗不识字,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你自己看看。”李华阳的声音冷得像冰。
陆穗跪着不敢动。“殿下,奴婢不识字。”
李华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王氏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不识字?陆姑娘,你不是在上课吗?沈先生说你学得挺快的。”
“奴婢才学了一个月,还认不全——”
“行了。”李华阳打断她,“你不识字,我念给你听。”
她拿起那封信,念了出来。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陆娘子安好。在京中可还习惯?你托我打听的事,已经有眉目了。杏花村的宅子还空着,地也还在。随时可以回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李华阳念完,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陆穗。“这封信,是今天早上门房截下的。从外面寄进来,收信人是你。”
陆穗跪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她从来没有收过外面的信,也从来没有让人打听过杏花村的事。她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写给她。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奴婢没有写过信,也没有让人打听过杏花村的事——”
“那这封信是哪里来的?”李华阳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难不成是别人替你写的?替你打听的?”
“奴婢不知道——”
“你不知道?”王氏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陆姑娘,你说你不知道,那这封信怎么会写你的名字?怎么会寄到侯府来?外面的人,怎么知道你住在侯府?”
陆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来京城一个月,除了侯府的人,谁都不认识。外面的世界,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怎么可能有人给她写信?
“殿下,”她抬起头,看着李华阳,“奴婢可以对天发誓,从来没有写过信,也没有让人打听过杏花村的事。这封信,奴婢真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发誓?”李华阳的声音更冷了,“发誓有用的话,还要王法做什么?”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陆穗跪在地上,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夏说过,今天一早,二夫人来给长公主请安,在正堂待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好。这封信,是今天早上门房截下的。时间太巧了。
“殿下,”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奴婢可以问二夫人一句话吗?”
李华阳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王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你问。”
“二夫人今天一早来给殿下请安,是几时来的?”
王氏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奴婢想知道,二夫人来请安的时候,门房有没有截下这封信。”
“你——”王氏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冤枉你?”
“奴婢没有这么说。”陆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奴婢只是想知道,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的。如果是早上到的,二夫人来请安的时候,门房还没有截到信,那二夫人不可能知道信的事。那奴婢的怀疑就没有道理。如果是昨天晚上到的——”她没有说下去。
正堂里安静极了。李华阳看着陆穗,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同情,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她以为已经看透了的人。
王氏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殿下,您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她这是在怀疑妾身!妾身在侯府二十年,兢兢业业,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侯府的事。她一个来路不明的乡下丫头,被人揭穿了就想往妾身身上泼脏水——”
“够了。”李华阳的声音不高,但王氏立刻闭了嘴。
她看着陆穗,看了很久。“你怀疑这封信是二房的人写的?”
“奴婢不敢怀疑任何人。”陆穗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低头,“奴婢只是觉得太巧了。奴婢来京城一个月,谁都不认识,从来没有收过信。今天二夫人来请安,信就来了。奴婢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可以乱咬人?”王氏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卖豆腐的乡下丫头,也敢在殿下面前血口喷人——”
“我说够了。”李华阳的声音冷了下来,王氏立刻住了嘴,但脸上的怒气还在,胸口起伏得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