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笑了。“好,奴婢陪您去。”
下午,陆穗去了三房的院子。三房的院子在东跨院的角落里,位置偏,院子也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丛翠竹,风吹过来沙沙响。萧蘅沁在门口等着,看见她来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穗姐姐!你出来了!”
“出来了。”陆穗笑了笑,“你娘在吗?”
“在!在屋里呢!我去叫她——”
“不用叫,我自己进去。”
三夫人坐在屋里做针线,看见陆穗进来,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银簪。很素净,很干净,和这间小小的屋子一样,不起眼,但让人觉得舒服。
“陆姑娘来了。”她笑了笑,“快坐。”
“三婶,”陆穗弯下腰,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谢谢您。”
三夫人赶紧扶住她。“谢什么?我也没做什么。”
“您让蘅沁带的话,我记住了。”陆穗抬起头,“您说——别怕。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一件一件地干,干完了就睡觉。”
三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感慨,是一种“我懂你”的、安静的温柔。“你受苦了。”她说。
“还好。”陆穗笑了笑,“比在杏花村的时候,也没苦多少。”
三夫人也笑了。“你坐,我给你倒杯茶。”
两个人在桌前坐下。萧蘅沁跑出去端茶,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三夫人看着陆穗,看了一会儿。
“你比我强。”她忽然说。
陆穗愣了一下。“我哪里强了?”
“我当年被关的时候,哭了三天三夜。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你没哭。”三夫人的声音很轻,“蘅沁回来说,你在里面还写字呢。用手指在桌上写。”
陆穗不好意思了。“我就是没事干。不写字,也不知道干什么。”
“那就是你比我强。”三夫人说,“哭没用。我哭了三天,该关还是关。你写字,日子就过去了。”
陆穗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比谁都明白。
“三婶,”她问,“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三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熬着熬着就过来了。”她笑了笑,“刚开始也难受,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后来想明白了——这个府里,不是讲公平的地方。谁有权力,谁就说了算。我没有权力,我就过自己的日子。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她们爱怎么着怎么着,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您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三夫人的声音很平静,“但委屈过了,日子还得过。我不能让委屈把我压垮了。我还有两个闺女呢。”
陆穗看着她,心里头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穗儿,做人要实在。实在人吃亏,但实在人睡得着觉。”三婶就是这样的人。实在,不争,不抢。在这个府里活得像影子,但她活下来了。活得好好的。
“三婶,”她说,“以后我能常来找您说话吗?”
三夫人笑了。“当然能。我一个人也闷,你来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萧蘅沁端着茶进来,看见两个人聊得好,也笑了。“娘,您跟穗姐姐说什么呢?”
“说你怎么不听话。”三夫人看了她一眼。
“我哪有不听话——”萧蘅沁嘟着嘴。
陆穗笑了,笑得很轻。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响。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两个人身上。陆穗忽然觉得,这个侯府,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晚上,萧衍回来的时候,陆穗正在灯下写字。她写的是“床前明月光”,写了满满一张纸。字还是不好看,但比前几天工整了一些。
“今天去见三婶了?”萧衍在她旁边坐下。
“嗯。”陆穗放下笔,“三婶人很好。”
“我知道。”萧衍说,“她是个好人。在这个府里,好人不多。”
陆穗看着他。“夫君,你以后别为了我的事跟殿下吵了。”
萧衍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你是她儿子。她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你为了我跟她吵,她会更不喜欢我。”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你怕她不喜欢你?”
“不是怕。”陆穗抬起头,“是没必要。她不喜欢我,我知道。我没办法让她喜欢我,我也不强求。但你不一样。你跟她吵,她会难过。我不想让你难过。”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陆穗,”他叫她。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陆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一直很懂事。你不知道吗?”
萧衍也笑了。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扛。”
“好。”
“说好了?”
“说好了。”陆穗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夫君。”
“嗯。”
“你说,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吗?”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他说,“有我在,不会让你一个人。”
陆穗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阿黄趴在门口,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爪子里。这一天,总算过去了。明天,还要去长公主那里学规矩。陆穗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日子,但她不怕了。三婶说得对——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一件一件地干,干完了就睡觉。日子,总会过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