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剩下萧衍和李华阳母子两个。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瘦了。”她最终说,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
“在外面,吃得不如家里。”
“伤好了?”
“好了。”
李华阳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姑娘,”她终于开口了,“你说她是你妻子?”
“是。”萧衍的语气很平静,“我们拜了堂,办了婚书。”
“胡闹。”李华阳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镇北侯府的世子,你的婚事,岂能儿戏?”
“不是儿戏。”萧衍说,“我认真考虑过的。”
“考虑?”李华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考虑过侯府的脸面吗?你考虑过你死去的父亲吗?你娶一个卖豆腐的乡下女人,让朝中那些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的脸上有怒气,有失望,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母亲,”他说,“她救了我的命。如果没有她,我已经死在清河县了。”
李华阳的怒气顿了一下。
“她救了你?”
“我受了重伤,倒在雪地里。是她和她爷爷把我抬回家,给我治伤、喂药、照顾了我两个月。她爷爷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我答应了的。”
李华阳沉默了很久。她转过身,背对着萧衍,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
“答应的事,可以用别的方式还。给她钱,给她地,给她安排一个好人家——”
“我不要。”萧衍打断她,“我娶她,不是因为报恩。”
李华阳转过身看着他。
“那是因为什么?”
萧衍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想娶她。”
正堂里安静极了。李华阳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她忽然发现,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书房里乖乖读书的孩子了。他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了自己的决定,有了她不能左右的东西。
“我不会承认这门婚事。”她的声音冷硬如常,“一个卖豆腐的乡下女人,不配做镇北侯府的世子夫人。”
“她已经是了。”萧衍说,“婚书在,证人也在。您承不承认,她都是我妻子。”
李华阳的目光沉了下来。“你是在跟我顶嘴?”
“不是顶嘴。”萧衍的语气还是很平静,“是在跟您说事实。”
母子两个人对视着,谁都不肯让步。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茶盏吹得微微晃了晃。李华阳最终收回目光,坐回太师椅上。
“你先回去。”她说,“这件事,以后再说。”
萧衍弯下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母亲,”他没有回头,“她是个好姑娘。您见了就知道了。”
他推门走了。李华阳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她把茶盏放下,闭上眼睛。
“孙嬷嬷。”她叫了一声。
孙嬷嬷从外面走进来。“长公主。”
“去查一下那个女人的底细。清河县杏花村,做豆腐的。所有的事情,我都要知道。”
“是。”
孙嬷嬷退了下去。李华阳一个人坐在正堂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幅山水画——那还是她丈夫活着的时候挂上去的,已经挂了十几年了。
“侯爷,”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儿子娶了一个卖豆腐的。”
她说完,自己都笑了。但那个笑容很短,很快就消失了。
西跨院里,陆穗坐在床边,抱着阿黄,等着萧衍回来。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久到阿黄都睡着了,她才听见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萧衍站在门口,看着她。
“等很久了?”
“没有。”陆穗站起来,“你母亲……说什么了?”
萧衍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没什么。就是问了一些你的事。”
陆穗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萧衍沉默了一下。
“她需要时间。”
陆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这已经是萧衍能说的最好的答案了。
“夫君,”她忽然叫他。
“嗯。”
“你母亲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会好好学的。学规矩,学礼仪,学怎么当一个世子夫人。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萧衍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你不用学。”他说。
“为什么?”
“你这样就很好。”
陆穗的眼眶红了,但她笑了。
“你这个人,”她小声说,“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实话。”
“你每次都说是实话。”
“因为每次都是实话。”
陆穗瞪了他一眼,但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软软的东西,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糖。阿黄在两个人中间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着这个陌生的院子,照着这棵开着红花的老石榴树,照着屋子里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这是陆穗在镇北侯府的第一个夜晚。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静。但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