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夜晚,天气已经热起来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一串的,像是挂满了白色的小铃铛。风一吹,甜丝丝的香气就飘进堂屋里来,混着灶房里残留的豆香,说不出的好闻。
陆穗洗了碗,在灶房里擦手。陈安在堂屋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只是盯着某一页发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不是尴尬,也不是沉默,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
阿黄趴在廊下,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陆穗从灶房里出来,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下。她看了陈安一眼,发现他根本没有在看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是空的,在想别的事情。
“夫君,”她叫了一声。
陈安抬起头。“嗯。”
“你看什么呢?”
“书。”
“什么书?”
陈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拿倒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把书翻过来放好。
陆穗看见了,忍不住笑了。
“你拿着倒书看了半天,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陈安说,但语气不太有说服力。
陆穗没有拆穿他。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铺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水。
“夫君,”陆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今晚……还去那间屋子吗?”
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希望我去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陆穗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不希望。”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陈安看着她红到耳朵尖的样子,心里头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发颤。
“陆穗,”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确定?”
陆穗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忽然就不紧张了。
“你是我夫君,”她说,“我确定。”
陈安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她也拉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里屋。
阿黄在廊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里屋的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银白色的。床上的被褥是陆穗今天刚换过的,晒了一天,有太阳的味道。墙角柜子上放着她平时用的梳子和镜子,旁边是那朵粉红色的绢花,她每天都别在耳边,睡觉之前取下来放在这里。
陈安关上门。屋子里暗了一些,但月光还是从窗户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是罩了一层纱。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陆穗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陆穗。”他叫她。
她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表情很柔和,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他,话不多,笑也少,干什么都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沉默的树。但现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平时的温和,也不是偶尔的玩笑,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怕吗?”他问,声音很低。
“不怕。”她说,但声音在发抖。
陈安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像是一片花瓣。陆穗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从额头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鼻尖,最后——
停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陆穗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她忽然就不怕了。她踮起脚尖,学着他的样子,把嘴唇轻轻贴在他的嘴角上。
笨拙的、生涩的,像是一只刚学会飞的鸟,扑棱着翅膀,摇摇晃晃地飞出了第一步。
陈安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的事,陆穗后来想起来,总是觉得像在做梦。
她记得他的手很暖,指腹的薄茧擦过她的皮肤时,带起一阵微微的酥麻。她记得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记得自己不敢睁开眼睛,只能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皂角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息——干净的、温暖的,像是夏天傍晚的风。
“夫君,”她小声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嗯。”
“我有点怕。”
陈安停下动作,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不怕。”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有我在。”
陆穗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头发散开了,铺在枕头上,月光照进来,黑亮黑亮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
陆穗的脸红了,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你别看。”
陈安握住她的手,轻轻拿开。“为什么不看?”
“就是……别看了。”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陈安没有再看,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眉心、她的鼻尖、她的嘴角。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那种。陆穗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和她一样快。
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手指碰到他的衣襟。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笨拙地,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陈安的呼吸重了一瞬。
“我来。”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穗缩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听见布料窸窣的声音,感觉到床板微微震动,然后是他重新靠近的温度。
“陆穗。”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就在她耳边。
“嗯。”
“睁开眼睛。”
她慢慢睁开眼睛。月光下,他就在她面前,近得能看见他眼底的自己的倒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